秦赫的大营设在奔狼领与龙脊雪山的交界处。
那是一座活着的宫殿。不是比喻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——由秦赫用“万物生长系统”催生的巨木交织而成,根系深扎冻土,枝干向天生长,形成天然的穹顶与墙壁。当琴独自走进其中时,她几乎以为自己踏入了某种远古神明的居所,或者某种超越理解的梦境。
墙壁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。不是微弱的荧光,而是柔和的、如同月光般的银蓝色,将整座宫殿照得如同水下世界。那些苔藓随着琴的呼吸微微颤动,仿佛在感知她的存在,评估她的威胁,或者价值。
地面是柔软的苔藓地毯。每一步踩下,都会陷入寸许,然后被温柔地托起。那种触感,让琴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蒙德郊外的草地上,与伙伴们野餐时的记忆。那时,阳光温暖,蒲公英飘飞,而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。
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某种奇异花香的混合气息。松针的清冽,来自龙脊雪山的原生林木;而那花香,琴无法辨认,甜而不腻,幽而不妖,像是某种被精心培育的、只存在于这座宫殿中的生命。
而王座上的那个男人,看起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。
不是少年,而是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、某种更加危险的年龄。他的面容称得上俊朗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,和更加不符的野心。黑色的长发随意束起,几缕垂落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像个沉迷于研究的学者,而不是征服了三国的暴君。
“琴团长”
秦赫开口,用的是标准的通用语,发音比许多蒙德贵族更加纯正。他的嘴角带着一种笑容,那种笑容让琴感到屈辱的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他棋局中的必然一步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...比起法尔加,还是优柔寡断了些。”
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。那是琥珀色的,在发光苔藓的映照下,呈现出某种近乎金色的光泽。她试图在其中找到疯狂,找到残忍,找到任何可以让她鄙视、可以让她憎恨的东西。
但她只看到了平静。一种可怕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的声音,比她预想的更加沙哑。长途跋涉,饥饿,以及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,正在侵蚀她的意志,“停止对蒙德的诅咒,条件任你开。”
“条件?”
秦赫站起身。他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的力量,却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优雅。简单的黑色长袍随着他的步伐流动,琴注意到那材质——龙脊雪山特有的冰蚕丝,比黄金更加珍贵,比钢铁更加坚韧。据说,一匹冰蚕丝布,需要数百只冰晶蝶毕生所吐之丝,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,方能织就。
而他,穿着这样的袍子,在一座由树木构成的宫殿中,接见一位来自即将灭亡之城的使者。
他在琴面前站定。距离太近了。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——那不是香料,只是简单的皂角,和某种更加本质的、属于疲惫女性的气息。近得能看到她眼中的血丝,看到她唇上的干裂,看到她试图隐藏却无处可藏的绝望。
“我要蒙德城。”
他的声音,依然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份市场调研报告,而不是一个国家的命运。
“不是作为占领区,而是作为‘秦’的领土。你的骑士团可以保留,但需听我调遣。你的法律可以沿用,但需以我的意志为最高准则。”
“你疯了...”
琴后退一步,靴跟陷入苔藓地毯,让她险些失衡。她扶住墙壁,掌心的触感湿润而温暖,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。
“蒙德是自由之都,是属于蒙德人民的,千年以来从未...”
“千年以来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绝望。”
秦赫打断她,邪魅一笑,抬手一挥。
宫殿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,不是消失,而是转化为某种半透明的、如同水晶般的质地。
透过它,琴看到了外面的景象。
那是蒙德城。
不是她记忆中的蒙德城,不是那个风车转动、酒香四溢、吟游诗人弹唱的自由之都。而是一座被无数枯萎的农田和封锁的道路包围的巨大坟墓。
她能看到城墙上的破洞,那是饥饿的民众试图逃出时撞开的;她能看到城外的万人坑,那是她亲自下令挖掘的;她能看到风神像,那座曾经庄严的神像,如今被烟熏火燎,底座周围是暗褐色的痕迹。
“看看你的城市,琴团长。”
秦赫的声音,从背后传来,依然不带感情。
“再过一个月,连人相食都会停止...因为没有人了。没有吃人者,没有被吃者,没有任何人。只有尸体,和等待腐烂的寂静。”
琴闭上眼睛。她不想看,却无法不看。那些景象,那些她亲身经历的、试图用职责与荣誉来掩盖的真相,此刻被赤裸裸地展示,被毫不留情地陈述。
“但是,我可以让这一切恢复原样。”
秦赫的声音,近了。
她感到他的气息,就在耳后,带着松针与那奇异花香的混合。
“肥沃的土地,丰收的果园,畅通的商路。你的民众,会在明年春天忘记这个冬天的饥饿。你的骑士团,会重新成为荣耀的象征。甚至你的风神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也会重新弹唱他的诗歌。”
“作为交换”
他绕到她面前,再次直视她的眼睛。那琥珀色的眼眸中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不是疯狂,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、近乎悲悯的东西。
“你只需要把兵权交出,臣服于我。”
琴的指甲嵌入掌心。疼痛,尖锐而真实,让她保持清醒。她想起那个砸碎孩子头颅的母亲,想起风神像下染血的衣摆,想起骑士团会议上那些年轻骑士们饥饿的眼神。他们看着她,看着她这个代理团长,期待着奇迹,期待着救赎。
而此刻,奇迹就在面前。
救赎,只需要一个点头。
“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,像是风中残烛,像是最后的蒲公英,即将飘离枝头。
“我答应你,只要你保障他们的生存权利。”
琴抬起头,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。她的眼中,燃起最后的希望,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像是黑暗中最后的星光。
“只是...只有我同意,怕是不够的。”
“嗯?我还要征求谁的同意?”
“巴巴托斯大人!没有他的同意,休想带走蒙德的一花一草!”
“温迪?”
秦赫笑了。
那笑容,让琴感到莫名的寒意。
不是残忍,不是嘲讽,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、近乎理解的东西。
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,早已布好了局,只等她走入。
“呵呵,说曹操曹操到...”
宫殿的大门,无声地滑开。
不是推开,不是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