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在三天后举行。
秦赫没有食言。当琴在宫殿中等待时,她透过窗户——那是由半透明的冰晶与活体藤蔓交织而成的奇异构造——看到外面的变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
枯萎的农田重新焕发生机。不是缓慢的复苏,而是奇迹般的、近乎暴力的生长。翠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席卷大地,干裂的土地裂开,嫩芽破土而出,在几分钟内完成原本需要数月的生长周期。麦穗金黄,果实累累,仿佛时间本身被压缩、被重塑。
封锁道路的藤蔓悄然退去。那些曾将蒙德变成孤岛的、由秦赫操控的巨型植物,此刻正温顺地缩回地下,留下宽阔的道路,甚至比原来更加平整,因为它们的根系在退去时重塑了地貌。
几只冰晶蝶飞落在窗台上。那是龙脊雪山最珍贵的生灵,翅膀如同切割完美的钻石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。它们轻轻颤动,像是在祝贺,又像是在审视这位即将成为它们女主人之一的陌生女子。
蒙德得救了。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。不是通过战斗,不是通过谈判,而是通过她的婚姻,通过她琴?古恩希尔德的身体与意志的献祭。
“新娘准备好了吗?”
丘丘人侍女用生硬的通用语问道。
因为秦赫坚持要求他的臣民学习人类的性别区分,所以让他们穿着秦赫设计的“礼服”。
那是改良版的汉服,交领右衽,宽袖束腰,用雪山特产的冰蚕丝与植物纤维混纺而成。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,宽大的袍子套在她们原本佝偻的身躯上,像是孩童偷穿大人的衣物。但比起她们曾经的兽皮,这无疑是一种进步,一种文明化的标记。
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白色的婚纱——秦赫坚持要这么叫,说那是他故乡的传统,象征着纯洁与新生。那是用龙脊雪山最珍贵的冰蚕丝织成,据说需要三百只冰晶蝶毕生所吐之丝,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,方能得一匹。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蒲公英,那是蒙德的象征,也是她家族的纹章。
她的金发被盘成复杂的发髻,那是丘丘人侍女们花了整整三个时辰完成的。她们的手指虽然粗糙,却意外地灵巧,仿佛在学习这门技艺的过程中,也获得了某种艺术的感知。发髻上插着一支由松木雕成的发簪,那是秦赫亲手雕刻的——她后来才得知——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是他故乡的文字,意为“风之守护”。
美丽。屈辱。绝望。
这三种情绪,如同交织的丝线,在她心中缠绕成无法解开的结。她应该哭泣,应该反抗,应该拔剑刺穿那个男人的心脏。但此刻,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当秦赫牵起她的手走向大殿时,她的背挺得笔直。不是骄傲,而是最后的尊严,像是一位走向刑场的骑士,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不肯低头的蒲公英。
大殿中挤满了人——不,准确的说是丘丘人。
它们学会了鼓掌,学会了欢呼,甚至学会了用通用语喊“万岁”。那声音起初参差不齐,像是野兽的嚎叫与人类的呐喊的混合,但渐渐地,在某种节律的引导下,变得整齐划一,变得近乎庄严。
在它们眼中,这是一场神圣的联姻,是神明与凡人结合的盛典。它们不知道什么是“政治”,什么是“妥协”,什么是“被迫的牺牲”。它们只知道,它们的陛下——那个赐予它们食物、庇护和存在的意义的神明,正在迎娶一位美丽的、金色的、如同传说中描述的“人类贵族”。
秦赫站在高台上。
黑色的冕服——那是他按照记忆中的秦始皇画像设计的,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,每一种图案都代表着他故乡的古老传统,代表着一个已经消逝的、却在他心中永存的帝国。
当琴走到他身边时,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。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,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气息带着松针与某种奇异花香的混合,“在我原来的世界,你这样的角色叫‘女主’。”
“我不是你的女主角。”琴冷冷地回答。她的声音,比她预想的更加平稳,仿佛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启动,将她的情感与她的言语隔绝。
“不,”秦赫笑了,那笑容中有着理解,也有着某种近乎悲伤的东西,“你是我的第一个妃子。而大秦的后宫——”
他转向殿下的群臣,高声宣布,声音在活体巨木构成的殿堂中回荡,如同来自远古的宣告:“需要你!”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丘丘人们捶打着胸膛,用它们最原始的、表达喜悦的方式回应。蒙德的俘虏们——那些被挑选出来、学习烹饪与礼仪的人类——则面面相觑,眼中有着复杂的、无法言喻的情绪。
琴闭上眼睛。她感受着那只放在自己腰间的手,感受着它的温度,它的力度,它的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感。然后,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她并不恨这个男人。
恨需要能量,需要愤怒,需要希望,需要某种可以燃烧的东西。而她所有的能量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希望,都已经用来维持蒙德的运转了:用来在会议上保持冷静,用来在城墙上鼓舞士气,用来在签署那份《紧急食物法案》时不让自己崩溃。
她现在只剩下空壳。
而这个男人,这个摧毁了她的城市、杀死了她的民众、却又要娶她为妻的男人,正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,试图填满这个空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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