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泉县那档子血事,像阵瘟风似的,没两天就刮遍了阳城地界。
先是县里逃出来的乡绅富户,拖家带口涌进阳城,逢人就说那惨状。
崔家少爷脑浆子流了一地,黄县长胸口窟窿能塞进拳头,新娘子让糟蹋得不成人样,最后上吊死了……说的人咬牙切齿,听的人脊梁骨发寒。
接着报纸也登了。
《阳城日报》头版黑体大字,触目惊心:“黑云山匪首灭绝人性,龙泉县喜宴变丧宴”。
底下配了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是崔家大宅门口,红绸子碎了一地,混着黑乎乎的血渍,还有黄县长那具没人收的尸首。
这报纸传到曹斌手里时,他正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抽雪茄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烟灰缸边上摊着好几张,都是各地送来的急报:龙泉县、青石县、白沙镇……
全在告急,说土匪越来越猖獗,今天抢粮,明天绑票,甚至公然攻打县城,再不管,怕是要打进阳城了。
“砰!”
曹斌把报纸狠狠摔在桌上,雪茄烟灰簌簌往下掉,烫了个洞。
龙泉县侥幸逃回来的副县长王百川垂手立在桌前,是个干瘦老头,此刻吓得脖子一缩,像只受惊的鹌鹑:“大、大帅息怒……”
“息怒?”
曹斌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踱步,像头暴躁的狮子,“刘黑虎这王八蛋,老子以前睁只眼闭只眼,他倒蹬鼻子上脸了!杀县长?抢新娘子?他当自己是阎王爷?!这是在打老子的脸!”
王百川抹了把汗,战战兢兢:“大帅明鉴……那刘镇山如今手下四百多号人,枪械精良,听说最近还跟南边的军火贩子搭上线,弄了几挺轻机枪……”
“县里的警察和自卫团,那点破铜烂铁,实在不是对手啊。”
“不是对手?”
曹斌猛地转身,眼睛瞪得像铜铃,杀气腾腾,“老子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?税赋加了又加,军费拨了又拨,到头来连伙土匪都收拾不了?!”
“卑职无能……卑职该死……”
王百川腰弯得快折了,“可……可如今民间怨气也大。加税抗税的事越来越多,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出乱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起先只是远远的嗡嗡声,像蜂群过境。
渐渐越来越响,夹杂着整齐的口号和叫喊。曹斌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——
大帅府正门外乌泱泱一片,全是学生。
怕是有三四百号人,把整条街都堵了。
清一色的青布学生装,男的短发,女的齐耳,手里举着纸旗子,上头墨汁淋漓写着“剿匪安民”、“严惩凶手”、“曹斌出兵”。
领头的几个站在最前,正挥着拳头领着喊口号:
“曹大帅出兵!剿灭土匪!”
“还我阳城太平!严惩杀人凶手!”
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震得窗棂都在抖。府门紧闭,两排亲兵持枪挡在门前,枪口朝下,可脸色都有些发白,显然也是怕这阵仗。
曹斌脸色铁青,狠狠啐了一口:“这帮小兔崽子,吃饱了撑的,又来了!”
曹爽这会儿正蹲在后厨门口摘菜。听见动静,他把菜篮子一扔,撩起围裙擦擦手,晃悠到侧门边,从门缝往外瞅。
好家伙,人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。
学生们挤挤挨挨,把府前那条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日头明晃晃照着,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,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,却没人退缩。
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林依人。
这姑娘太好认——个头比旁边女生高出一截,鹤立鸡群,身段挺拔得像棵小白杨。
她站在前排,手里举着面最大的纸旗,上头“剿匪救国”四个大字写得刚劲有力。
许是喊得久了,几缕额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,脸蛋红扑扑的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把那件素色学生装撑得鼓鼓囊囊,透着股子青春的倔强和活力。
“土匪不除,民无宁日!我们要见曹大帅!”她喊一声,声音清亮亮的,像碎玉落在瓷盘里,带着股穿透力。
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喊,眼神却不住往她身上瞟,显然是护花使者。
曹爽眯着眼看了会儿,嘴角扯了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