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烤店在古玩街拐角，是一个苍蝇馆子里面是油腻腻的桌子搭配塑料凳子。沈易轻车熟路往里走，又熟练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：“老规矩，三十串羊肉、十串板筋、两份烤馒头片和一打啤酒。”
老板应了一声，多看了林栋两眼没说话。
沈易在靠墙的位置坐下，冲林栋扬扬下巴：“坐啊别客气，反正是你请客。”那表情不知有多轻松自在。
林栋坐下打量着四周，墙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，风扇吱呀呀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。这种地方他平时不来嫌不干净，但沈易坐得心安理得，脚还在桌子底下晃荡着呢……
“你常来？”
“一个月七八回吧。”沈易拆了双一次性筷子，刮了刮毛刺，小声说“老板认识我，能赊账！”
不一会儿老板将热气腾腾的羊肉串端上来，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沈易拿起一串眯着眼睛就大口嚼，脸上那表情叫一个满足。
“吃啊你，怎么不吃？”他用签子点点林栋面前那盘，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栋这才拿起一串，原本怀疑的情绪也被鲜嫩的肉汁在口腔爆开的感觉打破。
“怎么样？”沈易凑过来，“不比你们单位食堂差吧？”
“我们单位食堂没这个。”
“那是……食堂的大锅饭能吃饱就行。”沈易又拿起第二串，“我以前在单位食堂吃过几次，后来就不去了。”
“你也在单位食堂吃过？”这人之前还在单位工作过？
“不是你们单位……”沈易忙着嚼羊肉，说话也含糊不清了“我以前上过班，正经公司哦…朝九晚五那种！”
林栋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拖鞋，磨毛的衬衫，翘着的二郎腿……他很难想象这人坐在写字楼里的样子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不干了。”沈易拿起啤酒大喝了一口，“受不了了，天天开会，天天写周报，天天看领导脸色，我命里带散漫可坐不住。”
林栋没说话。
沈易又拿起一串羊肉边吃边说：“你呢？干刑警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？”沈易上下打量他，“看着不像啊，也就三十出头。”
“三十一了”
“三十一干十年，那不就是二十一岁开始干？”沈易算了一下，“警校毕业就干这个？”
林栋点头。
沈易啧啧两声：“不容易啊……一个月拿多少钱？”
林栋没回答。
沈易也不追问，自顾自接话：“肯定不多，干你们这行的，钱不多事不少，还得天天看死人……要不是真喜欢这行，早跑了。”
林栋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行？”
沈易指了指他的眼睛：“你刚才看案卷的时候眼睛发亮，不喜欢的人看案卷跟看天书一样，那看两眼就得想睡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沈易说得对，他确实喜欢这行，不是喜欢死人而是喜欢把乱成一团的线索理清楚，把藏起来的人揪出来，给死者和家属一个交代。他师傅郑远山说过，干这行的人都有点轴，不把案子破了就睡不着觉，林栋就是这种人。
羊肉串吃了大半，啤酒也下去了几瓶。沈易的脸微微发红，话比刚才更多了。
“你那案子其实不难。”他放下签子，拿纸巾擦擦嘴，“凶手肯定跑不了，就是时间问题。”
林栋抬眼看他：“你刚才算的那一卦到底是真的还是蒙的？”
沈易笑了，笑得有点痞：“你猜？”
“我猜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猜。”沈易靠回椅背，“你只需要知道我给你指的线索是对的，至于我是算出来的还是推理出来的，重要吗？”
林栋想了想：“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得知道，你说的那些话能不能信。”
沈易看着他忽然不笑了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：“行！那我告诉你，刚才那些话，一半是推理一半是算的。”
林栋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窗台上的印子，是我看照片看出来的那是推理，凶手是周家后人是我算出来的。”沈易拿起啤酒喝了一口，“那本手札里写的东西连我都看不懂，但我曾祖父临死前说，周家的人会回来。”
林栋盯着他：“你曾祖父临死前？那是多少年前的事？”
“八十年了。”沈易说，“他死的时候我爸还没出生，但那句话传下来了，一代传一代，传到我这儿。”
林栋沉默。
沈易继续说：“我们家就是这样，一代传一代，传的不是钱，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我爸教我背《周易》的时候我才八岁，背不出来就不让吃饭。我哭着问他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？他说这是祖传的，不背就不是沈家人。”
他笑了笑，笑里有点涩。
“后来我背会了，又让我背《葬经》，背《麻衣神相》，背《梅花易数》。我问他咱家到底是干什么的？他说是算命看风水的。我说那不是骗人的吗？他说就是骗人的，但你得把骗人的东西学透了，才骗得了人。”
林栋听着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停住。
沈易明白他想问什么：“死了，我二十二那年死的，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咱家欠的债，该还了。”
“什么债？”
沈易摇头：“不知道，他也没说清楚，就留下那本烧了一半的手札。”
他拿起酒瓶，将剩下的酒倒进杯子一饮而尽。
“行了，不说这些了。”他放下杯子，脸上又挂起那种吊儿郎当的笑，“反正你就记住，我这个人说的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，信哪一半你自己选。”
林栋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我信哪一半都行，那你觉得我应该信哪一半？”
沈易轻轻一笑。
“你这人还挺有意思，干刑警的不是应该什么都不信吗？”
“什么都不信，案子破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信我这一回！”沈易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信我是真的想帮你。”
林栋沉默了几秒，也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清远堂，你不是说还有线索吗？”
走出烧烤店已经过了正午，阳光有些刺眼，林栋眯着眼睛往前走，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