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翔亲自带队。这人三十出头是技术科的一把好手,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。他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林栋,没多问直接让人动手。
电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。钻了十几分钟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有东西!”
林栋快步走过去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来的是——骨头。
一根手指骨,发黄发黑,埋在墙里八十年。
林栋盯着那根骨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高翔凑过来看了看,很冷静:“人骨,埋了很久了。”
林栋转头看沈易,沈易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只是看着他。
那眼神好像在说:我告诉过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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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家老宅被封了,那面墙整个拆开里面是一具完整的尸骨。法医初步判断,男性,死亡年龄四十岁左右,死亡时间在八十年前。
周建国三天后在邻省落网,他跑回老家以为能躲过去,被抓的时候没反抗只问了一句:“那面墙打开了?”
押送的警察没回答,但周建国从他们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哭了。
林栋去见了周建国一面。
审讯室里,周建国低着头,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几,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。
林栋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。
周建国先开口:“墙里的尸骨,是我曾祖父的?”
林栋点头。
周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,我们周家的仇该报了。他让我一定要找到曾祖父的尸骨好好安葬,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。”
林栋看着他:“你找尸骨为什么要杀曾德明?”
周建国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我没想杀他。我只是想让他看看那面墙里有什么。我带他去书房指着那面墙问他,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?他不知道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告诉他,这里面是我曾祖父,被你们曾家砌进墙里八十年。他听完之后脸就白了。他说他不知道,他真的不知道,我说你不知道?你住在这房子里八十年,天天对着这面墙,你不知道墙里有人?”
林栋听着没插话。
周建国继续说:“他开始发抖,往后退,退到墙角。我说你别怕我不杀你,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他看着我眼睛瞪得特别大,然后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没碰他…我真的没碰他。他就是……就是吓死的。”
林栋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问:“那你跑什么?”
周建国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我怕你们不信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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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子结了,周建国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三年,考虑到认罪态度比较端正和案件的特殊性,从轻处理。
曾德明的尸体火化了,曾家人把那面墙拆了,重新砌了一面新的。周大福的尸骨被周建国带回老家安葬,据说办了一场很隆重的葬礼,周家所有的亲戚都来了。
林栋去清远堂给沈易送酱牛肉,是他妈新做的,切好装在一个保鲜盒里满满一盒。
沈易接过去,打开闻了闻,眯着眼睛说:“香!你妈的手艺绝了!”
林栋在他对面坐下。
沈易把保鲜盒收好:“怎么案子结了还不高兴?”
林栋摇头:“不是不高兴。”
“那是怎么了?”
林栋想了想说:“周建国说他真的没想杀人,曾德明是自己吓死的。”
沈易点点头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就在想他这话是真是假,如果是真的,那他算凶手还是算受害者?如果是假的,那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?”
沈易听完说:“毛姆在《人性的枷锁》里写,人这一辈子,就是在找欲望和人生的平衡点。曾德明没找到,周建国也没找到。”
林栋看着他。
沈易继续说:“曾德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,天天怕周家人来找他,最后真的被吓死了。周建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,想报仇,最后仇报了自己也进去了。他们俩谁都没找到那个点。”
林栋沉默。
沈易站起来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翻开念了一句:
“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在凝视着你。”
“尼采说的。”他看着林栋,“周建国盯着仇恨看了四十年最后掉进去了。曾德明盯着愧疚看了八十年最后也掉进去了。他们俩一个也没跑掉。”
林栋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那本书,能借我吗?”
沈易笑了,把那本书抽出来,扔给了林栋。
林栋接住,看了一眼封面:《善恶的彼岸》尼采著。
“看得懂吗?”沈易问。
林栋摇头:“看不懂也得看,万一以后还用得上。”
沈易乐了:“行,有觉悟。”
林栋走到门口,沈易忽然叫住他。
“木头。”
林栋回头。
沈易靠在书架上,似笑非笑:“你刚才说,看不懂也得看。那你看懂了告诉我一声,我还没看懂。”
林栋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——那个只有沈易能看见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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