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的案子彻底了结之后,林栋连着补了三天觉。
第四天早上醒来,窗外下着小雨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,脑子里一会儿是周建国低着头的样子,一会儿是沈易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的表情。这两个人没什么关系,却让他想起同一句话——有些债,欠了八十年还在。
“林栋,起来吃饭!”林母大声喊道。
他应了一声,翻身下床。
饭桌上摆着一碗粥,两个包子和一碟咸菜。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眼里满是担忧。
“案子结了?”
林栋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站起来往厨房走,“我下午去买点牛肉,明天你给沈易送去。”
林栋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他送?”
他妈回过头笑了:“你可没那么喜欢我做的酱牛肉,又听你说了很多他帮助你判案的事情,八九不离十我就猜到就是给他送的,你不懂我做的佳肴有的是人懂,要是吃惯了我做的酱牛肉,不吃难受着哩!”
林栋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他妈又说:“那孩子我看着挺好,要是一个人过也不知道好好吃饭,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,你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,我给他做顿好的。”又是一顿唠叨,林栋对此表示习以为常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一个人过?”
他妈撇撇嘴:“你说过他点外卖呀,要是父母在身旁肯定不能让孩子吃外卖,多不卫生呦~”似乎林栋妈妈也因为儿子警察的职业也养成了推理的习惯。
林栋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在妈妈面前提过那么多次沈易,他只是觉得这人奇怪,抓不住头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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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雨停了,林栋还是去了清远堂想了解一些案件的细节。
刚停雨巷子口的积水还没干,古朴的街道被洗刷的就像一副黑白油墨画,路上坑坑洼洼的,他贴着墙根走绕开那些水洼。走到老于头修鞋摊前时,就看见沈易正坐在小马扎上跟老于头下棋。
沈易抬头就看见他,招了招手:“木头来了?快过来看看这局怎么走。”
林栋走过去站在旁边看见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其实他看不太懂围棋的套路,只看出黑子被围了一大片,也能猜出形势不太妙。
老于头低着头慢悠悠地落了一子。沈易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眉头蹙成一个川字,挠挠头也落了一子。
老于头又落一子。
沈易愣了愣,就又挠头。
老于头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盯着棋盘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。
沈易深深叹了口气:“输了。”
老于头嘴角动了动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虽然幅度很小也能看出来此刻心情不错,林栋看的出来这老于头是个情绪很收敛的人。
林栋瞧这一幕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沈易平时嘴那么欠,跟谁都能贫两句,可坐在老于头面前,却乖得很,输了就输了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“一点长进没有?”林栋问。
沈易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无所谓道:“我让着他的,我怕他赢了高兴,血压高!”
老于头抬头瞥看他一眼,又低头收拾棋盘。那眼神里有点嫌弃又有点无奈,像是看自家不争气的孩子。
沈易拉着林栋往清远堂走,边走边说:“老于头这人,你别看他话少,心里明镜似的。整个古玩街没有他不认识的人,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”
林栋回头看了老于头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收拾棋子,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这样的人才就坐这一直做修鞋的工作是不是有些屈才了?”林栋真诚发问。
沈易推开门,回头说:“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,老于修的鞋比他下的棋还好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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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远堂还是那个样子,满屋子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空气里混着樟木香和旧纸味,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耷拉着脑袋靠在墙角。沈易给林栋倒了杯茶,自己往藤椅上一躺,脚翘在柜台上。林栋也挺佩服这人能忍住不收拾收拾,像恶劣环境下生存的野草。
“我刚认识老于的时候问过他,要不要来我这里,也好过在外面修鞋,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过辛苦,可是老于没愿意。他就给我讲了他的过去……
老于头当过兵,打过仗,扛过枪。二十岁那年从战场上下来,身上多了三块疤,少了一个兄弟。那兄弟跟他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。冲锋的时候他跑在前面,兄弟跟在后面,一颗炮弹落下来兄弟就没了。他回头去看的时候,兄弟还睁着眼睛,嘴张着,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后来他退伍回了老家,娶妻生子种地养猪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三十岁那年媳妇难产死了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他一个人过了三年,四十岁那年爹妈也走了,他真成了一个人。他跟我说村里人说他是克星,克死了兄弟、媳妇和爹妈。他不争辩也不解释,只是收拾了行李去了城里。那一年他四十三岁。
到城里之后他什么都干过。工地搬砖,码头扛包,饭馆刷碗,菜市场卸货。后来有个人看他可怜问他愿不愿意学修鞋。他说愿意那人就教了他三个月,把一身本事全传给了他。
他师傅临死前跟他说:“修鞋这行,看着不起眼,其实是修人心。鞋破了可以补,人心破了呢?”他记着这句话,一记就是三十年。
后来他租了古玩街巷口那间小屋,白天在门口摆摊晚上回屋里睡觉,一干就是三十年,从四十三干到七十三,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指变形了,但那摊子还在,那椅子还在,那把修鞋的锥子还在。
巷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他没变。每天天亮出摊天黑收摊,刮风下雨从不间断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不图什么,就是等人。我问他等谁?他也不说。
清远堂开起来那年他五十出头。那会儿我还没出生,我爹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天天在店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。老于说我爹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,就喜欢窝在那些旧书堆里。老于头每天看他进进出出,偶尔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后来我爹娶了我娘生了我。他说我小时候虎头虎脑的,才学会走路就往巷子里跑,就爱跑到他的摊前蹲着看他修鞋。一看就是一个下午,不吵不闹。就这么看了好几年。
我八岁那年,我爹拿来一双皮鞋让老于头帮着修修,想让它再撑几年。
老于头接过鞋看了看,问:“急吗?”
我爹说:“不急,您慢慢修。”
那双鞋一修就是二十年。
后来我爹病了……”说到这林栋见沈易眼神晦涩不明。讲的人越来越认真,听的人也越来越专注。
“他病得越来越重,没来取鞋。老于头也不催,就那么放着,放在柜台最里面,用报纸包着,压得整整齐齐。
我爹走的那天,我印象很深刻。我就在老于头摊前,他把一盆绿萝挪到我脚边让我看着那些绿叶发呆。他修了很久,到天黑了都没修好,我等着急了就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于爷爷,我爸的鞋修好了吗?”
“莫急莫急”
“那我以后来取。”
我知道,这鞋是修不好了。
从那以后我就喜欢到老于那里坐坐。不是取鞋就是下棋。我输了二十年,老于头也不让我,该怎么下还怎么下。有人说他欺负孩子。我知道他是在教他——输得起,才能赢得起。
说到这沈默停了下来看林栋问道:“还想听吗?是不是很无聊?”两人心灵契合的沉默了些时。
“老于头看人准,这是整条古玩街都知道的事。谁心里有事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谁走歪路,他远远看一眼就知道。瞧见一人后有时候摇摇头,有时候叹口气,低头继续修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