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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栋来清远堂,推开门便沈易还躺在藤椅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“一夜没睡?”
沈易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:“睡不着。”
他把那本手札递给林栋,指着那一页。
林栋看了半天,问:“你是说周建国偷的是这个?”
沈易点头:“他判了三年,在看守所里待着还能指挥外面的人。图的不是钱是这东西。”
“你说周建国查了多少?”
林栋想了想,说:“至少……比咱们多。”
沈易转过头,笑了笑:“那咱们得追了。”
林栋看着他:“怎么追?”
“去问周建国。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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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栋带沈易去看守所。
周建国坐在铁窗后面,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,脸色发灰眼窝深陷。看见沈易后立刻扯出个笑容。
“算命先生也来了?”
沈易在他对面坐下,没说话只是看着他。
周建国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沈易开口:“你要那件东西干什么?”
周建国抬头:“什么东西?”
沈易说:“青花粉彩,六甲之物。别装不知道。”
周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然后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易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他:“我爷爷留下的手札里写的。你爷爷呢?你爷爷留了什么?”
周建国不说话。
沈易继续说:“你查了多久?十年?二十年?查到多少了?”
周建国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知道六甲换天吗?”
沈易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周建国看着他那个表情,了然于心。
“看来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你爷爷和我爷爷,当年是一起干的那件事。”
沈易的手握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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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看守所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易走在前面,巷子里没有灯,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踩在青石板上,听着比平时沉。
林栋跟在后面,他看着沈易的背影,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在黑暗里晃着,像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走到清远堂门口,沈易停下来,背对着他站了很久
“林栋。”
林栋应了一声。
沈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种细碎的亮。
“周建国说那件事牵扯六家人。我爷爷,他爷爷,还有另外四家。”
林栋点点头。
沈易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。巷子上方露出一条狭长的夜空,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。
“我以为就我们家倒霉,没想到还有五家陪着的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,涩得很。
“周建国查了这么多年肯定有线索。咱们从他入手把那四家找出来。”
沈易看了一眼手札,有些地方被火烧过,字迹模糊不清。
“这东西,我看了二十多年也没看明白。”
林栋抬头看他:“那是你没用心。”
林栋继续说:“你一直躲着。”林栋把手札合上递给他。
沈易接过去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。那封皮已经发硬,边角都磨烂了,他从小摸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出上面的纹路。
他想起爷爷疯癫的那些年,整日在藏书楼里转圈,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。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,躺在病床上,拉着他的手,嘴唇动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“咱家的事你别管”。
周建国刚才隔着铁窗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——疲惫,认命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。
他把手札收进口袋里。
“查。”
沈易转身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摸到开关,昏黄的光一下涌出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进来吧,我泡茶。”
林栋跟进去在柜台边坐下。沈易从柜子里拿出那两个白瓷杯,又从抽屉里掏出茶叶罐。
水烧开的工夫,他站在那儿发呆。水壶呜呜地响,蒸汽往上冒。
“你爸给你留过什么东西吗?”
“那双鞋不算?”
“除了鞋。”
沈易想了想,走到书架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。那盒子锈得厉害,边角都翘起来了,盖子却扣得很紧。
里面是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信,封口还没拆,上面写着几个字:“沈易亲启”。
“二十多年前的。我爸写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医院陪他,有一天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让我回家睡一觉,第二天早上再来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这些信是他走之后才寄出来的,一天一封寄了一个月。”
沈易把盒子盖上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帮我看看。”
林栋愣了一下:“看什么?”
“我看了二十多年,始终不敢拆,你帮我看看,他写了什么。”
林栋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半天没动。
屋里的灯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,光打在铁盒子上,照出一道道划痕。那些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也许是邮寄的路上磕的,也许是在书架底层放了二十年磨的。
他伸手,把盒子打开。
第一封信,邮戳日期是二月三号。沈从安走的那天是二月五号。
信纸已经发黄,边缘有点脆,一碰就簌簌响。上面是毛笔小楷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小易:
爸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,所以写信给你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爸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爸这辈子够了。
咱家有些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你爷爷疯了大半辈子,我守了清远堂二十多年,那些书,那些东西,都在那儿。可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宝贝还是祸害。
你别怪爷爷,也别怪我。我们都怕,怕你知道太多,走不出去。
但你长大了。爸相信你能走好自己的路。
那本手札,你留着。看不看得懂,都留着。以后要是遇到懂的人,让他帮你看看。
爸没什么留给你的,就这些信。一天一封,写一个月。写到哪天算哪天。
好好活着。”
林栋把信放下,抬头看沈易。
屋里安静得很,只有水壶还在呜呜地响。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,又像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。
林栋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又放回盒子。
“第二封,三月四号的,要看吗?”
沈易坐起来,伸手把盒子拿过去,盖上。
“不看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慢慢看。”
过了很久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复了。
“走吧,早点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查案子。”
林栋站起来,走到门口停了下来。
“沈易。”
沈易看着他。
“那些信我以后再读给你。”
沈易点点头。
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,打在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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