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陆烬是被冻醒的。
火灭了,破庙里比外面还冷。他蜷在草堆里,盯着自己那根透明的手指——晨光穿过皮肉骨头,在草堆上投下彩色的光。
“好看。”沈昭也醒了,缩在草堆里盯着那片光,“什么颜色?”
“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。”
沈昭闭上眼睛,让那片光在眼皮上停留片刻。然后他坐起来,摸出那半块青铜算盘,递给陆烬:“再看看。”
陆烬接过算盘,等了会儿,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不行。可能只有第一次有用。”
沈昭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梁下,切下几片冻马肉,递给陆烬两片:“含着,慢慢化。”
两人靠着墙,慢慢含化那点肉。这是三天来第一顿正经食物。
“今天得找东西。”沈昭说,“这点肉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城西有个粮仓。”陆烬说,“废弃三年了。地窖里有老鼠,我们吃老鼠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你算账算得挺明白。”
陆烬没接话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指,问:“你那个算盘,能算账吗?”
“能。”沈昭把算盘放在手心,“但不是数字的账。是欠债的账——谁欠谁,欠多少,什么时候还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他指着破庙里的城隍像:“这尊像,以前有人给它上香许愿。许愿就是欠债。现在没人上香了,但债还在。我能听见算盘珠子在响。”
“它欠多少?”
沈昭闭上眼睛听了会儿:“七十三条命。许愿没还的,都在等。”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风雪在外面呼啸。
陆烬突然问:“你听的,是只有这座庙,还是整个城?”
沈昭睁开眼:“整个城。整个城都在响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去了城西粮仓。
从后墙的洞钻进去,陆烬就发现不对——雪地上有脚印,新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。那根透明的手指碰到雪的瞬间,一阵刺痛闪过——
画面碎片闪过:几双脚在雪地里踩,有穿草鞋的,有光脚的,还有一个穿着靴子。他们在跑,抬着什么东西。然后一声惨叫,血溅在雪地上。
陆烬猛地缩回手,大口喘气。
“看到什么?”沈昭问。
“有人……小孩……惨叫。血。”
沈昭低头看那些脚印,突然指了指穿靴子的那双:“这个脚印,只进去,没出来。”
他们掀开地窖的木板,一股腐臭味冲上来。沈昭点燃火把,先下去了。
下了二十几级台阶,火光照亮了地窖——
五个孩子躺在地上,已经死了。最大的十二三岁,最小的五六岁。中间还有一具成年男尸,穿着绸缎衣裳,胸口插着一把刀。
沈昭走过去,把刀拔出来。刀柄上雕着一朵花,花下面刻着三个小字:沈。
“我家的刀。”沈昭说,声音很平,“我娘的陪嫁。”
就在这时,靠墙坐着的那具小孩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陆烬往后一跳,骨片攥在手里。
但那小孩只是转了转眼珠,嘴唇动了动:“水……”
沈昭蹲下来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小孩喝了两口,呛咳出血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狗……狗蛋……”
“那些人是你一起的?”
狗蛋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粮……粮食……地窖下面有粮食……我们想偷……那个人……那个穿靴子的人说他是善人……给我们吃的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突然定住了,盯着沈昭身后某个方向。陆烬顺着看过去——只有白茫茫的雪。
“然后怎么了?”沈昭问。
但狗蛋已经不会回答了。
沈昭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,伸手合上他的眼皮。
他站起来,看着狗蛋死前盯着的方向。
“那边有什么?”
“城隍庙。我们住的那座。”
沈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半块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里,边缘把掌心硌出了血。
“它在响。”他说,“从刚才开始,越来越响。”
他把算盘收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“有人在那儿等我们。”
他们回到破庙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庙里确实有人——一个老头,穿着破棉袄,蹲在供桌旁边烤兔子。
看见他们进来,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豁牙:“回来了?正好,兔子快熟了。”
沈昭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盯着那只兔子问:“怎么卖的?”
老头一愣,哈哈大笑:“小崽子,有点意思。你怎么知道这是卖的?”
沈昭指了指老头的鞋——崭新的皮靴,不像穷人穿的。
老头低头看了看鞋,又抬起头盯着沈昭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昭。”
“沈……”老头眯起眼睛,“哪个沈?”
沈昭没说话。
老头也不追问。他把兔子翻了个面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沈昭:“尝尝。”
沈昭打开,里面是细白的盐——这种天气里比银子还值钱。他捏了一点撒在兔子上,把布袋还回去。
老头接过来,盯着沈昭脖子上的青铜珠子: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昭摸了摸那颗珠子,摇了摇头:“不能。看了要付钱。”
老头又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他撕下两条兔腿递给两人:“你那个朋友,让他过来坐。”
陆烬走过去,在沈昭旁边坐下,手按在怀里的骨片上。
“我姓黄。”老头说,“叫我老黄就行。以前在这片混过,最近才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嘛?”
老黄盯着沈昭,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:“找一个人。一个脖子上有块青铜的小孩。”
沈昭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嚼:“找到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