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了。”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火噼啪响，火星子往上蹿。
老黄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，喝了一口，递给沈昭：“喝点，暖和。”
沈昭接过来也喝了一口，咳了两声，脸红了，但眼睛还是那样亮：“你找我干什么？”
“你娘让我找你。”
沈昭的手一抖，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：“我娘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黄说，“她死之前，让我找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青色玉佩，雕着一朵花——和那把刀柄上的花一样。
沈昭接过来，手在发抖：“这是她的？”
“是。她让我找到你，把这个给你，然后告诉你一句话：别信沈家的人，也别信黄家的人。信你自己。信你那个能看见颜色的朋友。”
沈昭转过头，看着陆烬。
陆烬也在看他。
“她还说了，”老黄继续说，“你脖子上那块东西是你爹留给你的。完整的是一架算盘，有两半。你有一半，另一半在你爹手里。找到另一半，你就能知道你该知道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她没说。她说，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沈昭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玉佩。火光映在上面，一闪一闪的。
陆烬突然开口：“你刚才说沈家和黄家。你是黄家的人？”
老黄转过头盯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曾经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老黄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行了，兔子吃完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着沈昭：“记住你娘的话。信你自己，信你这个朋友。别信任何人，包括我。”
他走了。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，延伸到黑暗里。
沈昭盯着那两行脚印，很久没动。
陆烬走到他身边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沈昭转过头：“你在说实话。但不是全部。”
“哪部分是真的？”
“你娘的事。玉佩的事。让你信我——那个是真的。”
沈昭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陆烬伸出那根透明的手指：“刚才他递玉佩的时候，我碰了一下。”
那一夜，两人都没睡着。
陆烬躺在草堆里，盯着自己的手指。月光穿过透明的皮肉，投下彩色的光。他看见的是老黄年轻时的记忆——穿着红色官服，被人称作“大人”；跪在穿龙袍的人面前接过一封信；在一座黑楼里把信递给一个穿黑衣服的人，那个人抬起头，笑了。
那个笑，不是人的笑。
“睡不着？”沈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陆烬翻了个身：“你也是？”
沈昭望着屋顶：“在想我娘。”
“你记得她吗？”
“记得一点。她喜欢坐在窗边看远处。我问她看什么，她说不告诉我。”
陆烬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娘把我放在篮子里，放在庙门口就走了。我只记得她的背影。”
“你说，她为什么不要我？”
沈昭想了想：“可能有原因。肯定有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，她可能死了。所以没法回来找我。”
“也可能没死。只是回不来。”
陆烬转过头看着他：“你信吗？”
沈昭也转过头：“我信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，又都转回去盯着屋顶。
“明天干嘛？”陆烬问。
“去地窖，把那些孩子埋了。然后找吃的，找能换东西的东西，找能当钱的东西。然后活下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去了地窖。
把五个孩子的尸体抬出来，在粮仓后面挖坑埋了。埋到最后一个——狗蛋——的时候，沈昭停下来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。衣服里鼓鼓囊囊的，掏出来一看——一把鼠尾草，用草绳捆成一束。草束中间夹着半块铜钱，边缘很锋利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昭。
沈昭的手猛地攥紧。
陆烬接过铜钱，手指刚碰到——画面来了：
狗蛋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这半块铜钱，又冷又怕。那个穿靴子的人走过来，蹲下对他说了几句话，接过铜钱看了看，又还给他。然后画面一转，狗蛋躺在地窖里，身上有伤，血一直流。他的手还攥着那半块铜钱，盯着某个方向，眼睛里不是恨，也不是怕——是希望。
陆烬睁开眼：“他是在等人。等那个穿靴子的人。那个人答应他什么，他信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个人是我家的。”他指了指铜钱上的字：“昭。我出生时我娘打了一百枚这样的铜钱，分给家里的下人。每人一枚，算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堆：“所以我得替那个人还。那个人答应他的，我来还。”
陆烬问：“你那个算盘，能算这种账吗？”
沈昭把算盘拿出来放在手心，闭上眼睛听了会儿：“它在响。很响。比任何时候都响。这笔账很大，大到能改变很多东西。”
他们回到破庙，把狗蛋的鼠尾草拆开，一根一根地看。四十九根，每一根上都刻着细小的痕迹。拼起来是一段话：
“粮仓地窖，暗门后，有粮三石。等善人来，分而食之。善人若来，以此草为信。善人不来，以此草为葬。”
他们又去了粮仓。
这次找得很仔细。敲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，有一块砖的声音不一样。沈昭用力一推——砖陷进去，墙上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扇门。
门后面是一条通道，通向一间石室。
石室里堆满了东西：粮食，布匹，盐，铁器，还有几口装着铜钱碎银的箱子。
沈昭蹲下来，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——和他怀里那枚一样，半块，有字，是“昭”。
“我家的。”他说，“都是我家的。”
陆烬也拿起一枚铜钱，画面又来了：一座大宅子，人进人出，都在搬东西，有人在喊“快藏起来！”画面一转，宅子外面火光冲天，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院子里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，婴儿脖子上有一块青铜的光。
陆烬睁开眼：“是你家。出事之前，他们把东西藏在这里。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些粮食和财宝：“我们的了。用它们活下去，用它们做本钱，用它们——”他从怀里拿出那半块青铜算盘，“用它们还债。”
石室中，两个孩子站在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财宝前面，一个是前朝遗孤，一个是财神转世。
他们还不知道，这些粮食和财宝会成为他们命运的第一块基石。
更不知道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，有人正看着他们——那个人穿着一双靴子，站在雪地里，嘴角挂着一个笑。
那个笑，和陆烬在画面里看见的那个笑，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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