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病了。
那天夜里他开始发烧,烧得很突然。睡到半夜,陆烬被一阵剧烈的哆嗦声惊醒——沈昭缩在草堆里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陆烬一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那根透明的手指在碰到沈昭皮肤的瞬间,闪过一道红光——
画面来了:沈昭躺在一片蓝色的火海里,睁着眼睛望着天空,嘴里在说什么。
画面断了。
陆烬睁开眼,沈昭还在抖,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,碰到脖子上那块青铜珠子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沈昭!”陆烬拍他的脸。
沈昭睁开一条缝,眼睛里有火在烧: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陆烬把所有的干草都盖在他身上,冲出庙外抱回柴火,生起火堆。但沈昭还是在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算……算盘……”沈昭的嘴唇在动。
陆烬从他怀里摸出那半块青铜算盘,塞到他手里。沈昭的手指猛地攥紧——算盘的珠子开始自己动起来,上下上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又快又密。
沈昭的眼睛睁大了,盯着那些珠子,嘴唇在动:“……四十七……四十八……四十九……”
“你在数什么?”
沈昭的眼珠子动了动,看向他:“死人。在数死人。”
那一夜很长。
沈昭的烧没有退,反而越来越重。到后半夜,他已经不抖了,就那么躺着,眼睛半睁半闭,望着屋顶。算盘还攥在他手里,偶尔响一声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突然开口了:“陆烬。”
陆烬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沈昭说,“在蓝色的火里。你站在我旁边,全身都是透明的,像水晶一样。还有一个人,坐在骨头椅子上,周围全是火,脖子上挂着一架完整的算盘。他看着我,叫我的名字——但不是叫我,是叫另一个人。一个和我一样名字的人。”
陆烬的心猛地一跳。那是他第一次触碰沈昭时看到的画面。
他站起来,冲进雪地里,大声喊:“老黄——!沈昭病了——!快死了——!”
喊到嗓子都哑了,眼泪都冻在脸上,终于听见一个声音:“别喊了。”
老黄就站在身后三丈远的地方。
老黄蹲在沈昭旁边,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搭了搭脉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青铜珠子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根银针,在火上烤了烤,扎进沈昭的虎口、手腕、额头。
扎到胸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沈昭的心脏位置,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印子,形状像一幅地图。老黄伸手一按,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“他是什么人?”老黄转过头盯着陆烬。
“他说他娘死了,他爹也死了,他一个人。”
老黄盯着他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:“你不知道也正常。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三颗红色的药丸塞进沈昭嘴里,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陆烬跟过去: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老黄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东西,是不能用眼睛看的吗?有些东西,你看了眼睛就会烂掉。你那个朋友身上就带着那种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记号。被那种东西标记的人,要么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人,要么死得比谁都惨。”
他盯着陆烬那根透明的手指,突然笑了:“一个被标记的,一个能看见的。你们两个凑一块儿,是老天爷开的玩笑,还是老天爷的安排?”
沈昭昏迷了三天。
那三天里,陆烬几乎没有睡。老黄每天来一次,扎针,喂药,然后走。
第三天夜里,沈昭突然醒了。他睁眼看着陆烬,看了很久:“你还在。”
“我当然在。”
沈昭撑着坐起来,靠在墙上:“我做了个梦。梦见我娘站在那座楼上,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别回来。”
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算盘:“它不响了。从那天晚上以后,就不响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。”沈昭说,“找到那个地方,找到那个人,找到我爹留给我的另一半算盘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陆烬想了想:“因为我也想知道,我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想知道我娘为什么不要我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第四天,老黄又来了。他带了一包东西——半袋米,一块腌肉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小布包,里面是几张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还有一幅画。画上是一座楼,很高的楼,楼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沈昭的手猛地攥紧。那座楼,他认识。他娘站过的楼。
“你家的地契。”老黄说,“你娘让我保管的。她说,等你长大了,能自己活了,就给你。”
沈昭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,手抖得厉害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老黄沉默了一会儿:“因为我欠你娘的。她帮过我,救过我。我没能救她,至少得帮她保住这些东西。”
“我娘怎么死的?”
老黄沉默了很久:“被杀的。沈家的人。你爹家的人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在抖,那半块算盘被他攥得咯咯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