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晚上,你娘带着你逃出来。她把你托付给我,让我带你走。然后她回去了。回那座楼。她说,有些事情,她得自己解决。”
“她解决了吗?”
老黄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:“那座楼后来烧了。烧了三天三夜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那天晚上,沈昭坐在火堆旁,盯着那些地契看了很久。
陆烬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昭突然开口:“你说,一个人,能欠别人多少?这些宅子、地、铺子,够不够买一条命?”
他把地契放下,拿起那半块算盘:“我娘说,这个算盘是我爹留给我的。完整的能算所有的账——不是钱的那种账,是命的账。我想找到另一半,想知道那些账怎么算。”
他看着陆烬:“再看看。”
陆烬接过算盘。他的手刚碰到——
画面来了。完整的,不是碎片。
一座很高的楼,烧着蓝色的火。楼顶上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女人,手里拿着一架完整的算盘,珠子飞快地动着。楼下面跪着密密麻麻的人,都在哭喊求饶。
白衣女人没有看他们。她低下头,看着某个方向——小小的沈昭站在人群里,仰着头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泪。
她对他笑了笑。
然后她松开手,算盘从她手里落下来。算盘落地的一瞬间,整座楼都塌了,蓝火冲天而起,吞没了一切。
画面断了。
陆烬睁开眼,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。
“我看到你娘了。她在对你笑。她看着你,对你笑。然后楼塌了。”
沈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:“她笑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种笑,不是伤心的笑。是放心的笑。”
沈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但他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第五天,老黄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穿着黑衣服,脸藏在兜帽里。
她把兜帽掀开,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,但眼睛很冷,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。
“你娘的朋友。也是你娘的死敌。”她说,“你娘杀了我全家。我也杀了你娘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陆烬的手按在怀里的骨片上。
但沈昭没动。他盯着那个女人,眼睛眨也不眨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想看看你。看看她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“不满意。你长得像你爹。那个畜牲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
女人看着他那个动作,笑了,笑得很苦:“别紧张。我不杀你。要杀你,早就杀了。那天晚上你就在她怀里。”
“为什么不杀?”
“因为你娘跪下来求我。她那么骄傲的人,从来没跪过任何人。那天晚上,她跪在我面前,求我放过你。她说,孩子是无辜的。你恨的是我,不是他。杀我可以,别杀他。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了。因为我也怀过孩子。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沈昭——是一块青色玉佩,雕着凤凰。
“你娘的信物。拿着这个,去江南。找一个叫‘镜花水月’的地方。那里有人等着你。”
她戴上兜帽,消失在风雪里。
老黄走过来,看着那块玉佩,叹了口气:“又一块。你娘给你留的东西,还真不少。”
沈昭把玉佩收进怀里:“我会去的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现在还有事要做。活下去。活得越来越好。好到能去那个地方,好到能找到那半块算盘,好到能还清那些账。”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火堆旁坐了很久。
沈昭把那些地契一张一张地看,记住上面的每一个字。陆烬在旁边磨他的骨片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陆烬问。
“先找地方住。把这些东西换成能用的。然后做生意。从小生意做起,一点一点做大。”
“你会做生意?”
沈昭笑了笑: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他拿起那半块算盘,在手里掂了掂,“它会教我的。”
陆烬看着那个算盘,火光映在上面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活得越来越好’。怎么才算好?”
沈昭想了想:“不挨饿,不受冻。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等野狗吃完再上去抢。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穿什么穿什么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“那我也要。跟你一起。”
沈昭转过头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。
陆烬愣了一下,也伸出手,握住他的。
一只透明的水晶,一只带着青铜的烙印,在火光下握在一起。
外面风雪呼啸。破庙里,两个孩子在火光下立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契约。
没有人见证。
除了那座沉默的城隍像。
和城隍像后面,一双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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