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麻烦来了。
陆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他走到门口往外看——十几个人,都是孩子,大的十四五,小的七八岁,正往这边走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,手里拎着粗木棍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胖子指着破庙,“今天得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陆烬退回去推醒沈昭:“有人来了。十几个。”
沈昭爬起来往外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:“能打吗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跑还是谈?”
陆烬愣了一下:“谈?”
沈昭笑了笑,那种笑陆烬见过——在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的人脸上:“试试看。”
他们走出破庙,站在门口。那群孩子已经走到二十步远的地方。
“就你们两个?”胖子走过来,“这庙我们占了。你们两个,滚蛋。”
沈昭没动:“凭什么?”
胖子举起木棍:“就凭这个。够不够?”
沈昭看着他,眼睛眨也不眨:“不够。”
胖子的笑僵在脸上。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用棍子打我们,我们跑。跑了以后,每天趁你们睡觉往你们住的地方扔石头,往你们喝的水里撒尿。你们吃饭我们捣乱,你们睡觉我们吵。你能打我们一次,能打我们一百次?”
胖子张了张嘴。
沈昭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青铜珠子:“看见这个没有?我娘死的时候,我吃过她的肉。你们谁吃过?”
那群孩子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昭站到胖子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:“来,打。”
胖子举起木棍,但没落下来。
两个人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,胖子把木棍放下了:“你想怎么着?”
沈昭笑了:“谈。”
谈判在破庙门口进行。
胖子叫王二柱,是这群孩子的头。他们原本住在城北一座废宅里,前两天宅子塌了一半,没地方住了。
沈昭点点头:“这庙不小,能住十几个人。”
王二柱眼睛一亮:“你同意?”
“不是同意。是谈条件。”
沈昭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供桌下面那块地方是我的,你们不能动。第二,晚上不许吵。第三,你们吃什么,分我们一份。”
王二柱皱起眉头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能帮你们找到吃的。”
王二柱愣了一下:“你能找到吃的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城西粮仓的地窖里有粮。够你们吃一冬天。”
王二柱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昭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算盘,在手里掂了掂:“我有我的办法。反正有粮。”
王二柱盯着那算盘看了一会儿,又盯着沈昭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沈昭握住他的手。
陆烬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这个沈昭,和三天前那个在雪地里快冻死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那天下午,沈昭带他们去了粮仓。
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穿过街巷,引来不少人探头探脑。进了地窖,打开暗门,走进那间石室——满屋子的粮食和财宝,让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“我的老天……”王二柱张大了嘴,“这……这得多少……”
“三石粮。”沈昭说,“还有布、盐、铁器、铜钱。够你们吃到开春。”
王二柱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厉害:“你让我们住你的庙,还分我们粮食?你到底图什么?”
沈昭指了指那些孩子:“他们都是孤儿,对吧?我也是。孤儿活在这城里有多难,你知道。一个人活不过冬天,两个人也够呛。但十几个人,就未必了。”
他走到那些粮食前面,拍了拍麻袋:“这些粮,我一个人吃能吃一年。但一年以后呢?我还是一个人,还是在这城里等死。但如果分给你们,大家一起吃,能吃到开春。开春以后,就不是等死了。”
他伸出手对着王二柱:“你帮我,我帮你。划算。”
王二柱盯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握住:“成交。”
陆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沈昭不是在谈判。他是在收人。这十几个人,从今天起,就是他的了。
那天晚上,破庙里热闹得像过年。
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,烤着火,吃着烤熟的谷子。沈昭坐在供桌下面,面前铺着几张纸,用炭条写写画画。陆烬凑过去看,看不懂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沈昭头也不抬,“有多少人,每天吃多少粮,能吃到什么时候。有多少布,能做多少衣服。有多少盐,能换多少东西。都是账。”
王二柱凑过来,蹲在旁边:“你真会算?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能帮我算个账吗?我以前有个兄弟,叫狗蛋。前几天他不见了,你见过吗?”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陆烬的心猛地一跳——狗蛋,地窖里那个孩子。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死了。”
王二柱的脸色变了:“怎么死的?”
沈昭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。地窖里的尸体,狗蛋临死前说的话,还有那半块铜钱。
王二柱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他低着头盯着火堆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:“那个穿靴子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圆脸,浓眉,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衣裳。”
王二柱的手猛地攥紧:“我见过他。狗蛋失踪那天,他来我们住的地方,说自己是善人,要给孩子们发吃的。狗蛋跟他去了。我拦不住他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帮我找到那个人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又发烧了。不是高烧,是低烧,一阵一阵的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铜珠子——那珠子在夜里发着微弱的光,青幽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