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算那些人。”他说，“王二柱他们。每个人欠多少，每个人被欠多少。都在算。”
陆烬看着他，突然想起老黄说的话——一个被标记的，一个能看见的。他伸手指了指沈昭的胸口：“那个记号，长什么样？”
沈昭低头解开衣服，露出那块青黑色的印子。火光下，那印子像一幅地图——有山脉，有河流，有城池。正中间有一个点，比其他地方都深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猜，是那个有骨头椅子的地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？”
沈昭抬起头，看着庙里那些熟睡的孩子：“他们怎么办？”
陆烬愣了一下：“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沈昭看着他，眼睛里有陆烬看不懂的东西：“我答应过狗蛋。那个人答应他的，我来还。这些人是狗蛋的兄弟，我得帮他们活过冬天。”
他转过头望着屋顶：“我娘说，这世上最难还的账，是人情账。钱能还清，人情还不清。欠了就得还，一辈子都背着。”
第二天，沈昭开始干活了。
他把十几个孩子分成三组：一组捡柴火，一组弄水，一组收拾破庙。他自己用炭条在墙上画出一幅图——哪里放柴，哪里放粮，哪里睡人，哪里留过道。画得清清楚楚。
王二柱在旁边看着，啧啧称奇：“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以前看我娘画过。她画的是大房子，我画的是小庙。一样的道理。”
陆烬在旁边帮忙搬柴火。搬了一会儿，他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——那根透明的手指，好像又往上长了一点，快到第二指节了。
“陆烬！”沈昭在喊他。
他应了一声跑过去。沈昭指着墙上一个位置：“这儿。供桌后面。咱们俩睡这儿。”
陆烬点点头。
沈昭看着他：“你怎么了？脸色不对。”
陆烬把手藏到身后：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没再问。但陆烬知道，他肯定看出来了。他只是没说。
那天下午，出事了。
捡柴火的那组人回来的时候，少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，叫小石头。有人说好像在城墙根那边看见过他。
王二柱脸色变了，站起来就要去找。沈昭拦住他：“别去。你去了也找不到。”
“那也得找！”
王二柱跑了。沈昭把陆烬拉到一边：“跟着他。别让他看见。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陆烬点点头追出去。他远远跟着王二柱，一直跟到城墙根那片荒地。王二柱四处喊着找着，突然停住了——枯草丛里，躺着一个人。
小石头。
王二柱跑过去把他抱起来。小石头的脸是青的，眼睛闭着，嘴角有血迹。然后，草丛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个人。穿靴子的人。
那个人从另一片草丛里站起来，看着王二柱，嘴角挂着一个笑。
那个笑，陆烬见过。在狗蛋临死前的记忆里。
王二柱也看见了。他放下小石头冲过去，但那个人跑得很快，转眼就消失在城墙拐角。
陆烬躲在树后面，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那天晚上，小石头的尸体被抬回破庙。十几个孩子围在旁边，都在哭。王二柱蹲在尸体旁边，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沈昭走过去蹲下：“看清那个人了？”
王二柱点了点头，眼睛红得吓人：“圆脸，浓眉。穿着靴子。和狗蛋说的一样。”
沈昭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算盘：“用它找。能找到欠债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欠什么债？”
沈昭看着小石头的尸体：“两条命。狗蛋的，小石头的。还有那些地窖里的孩子。都是他欠的。”
王二柱的手攥紧了：“找到了怎么办？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找到了，就让他还。”
第二天，他们把两个孩子埋了。就在破庙后面，挖了两个坑，并排着。王二柱用木板刻了两块碑，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狗蛋”和“小石头”。没有年纪，没有生辰，只有名字。
埋完之后，王二柱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沈昭走到他身边：“想报仇？”
王二柱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。”
王二柱转过头看着他：“你才多大？说话跟老头似的。”
沈昭笑了笑：“经历的多了，就老了。”
他转身往庙里走。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坟堆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铜钱——狗蛋攥着的那块——轻声说：“那个人欠的，我会让他还的。”
破庙里，火正烧得旺。十几个孩子围在火边等着吃饭。沈昭已经在分粮了，一边分一边在墙上那幅图上画着什么。
陆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：“你在画什么？”
“画路线。去找那个人的路线。”
陆烬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，伸出手摸了摸。
手指刚碰到——画面来了。
一座很大的城。城门口有一块匾。成年的沈昭穿着绸缎衣裳骑在马上，走进那座城。他身后跟着很多人，抬着箱子，扛着旗。画面一转，沈昭躺在血泊里，眼睛睁着望着天，手还攥着那半块算盘。
画面断了。
陆烬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又在流泪。
沈昭盯着他：“看见了什么？”
陆烬张了张嘴：“看见你进城。看见你躺在血泊里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“那挺好。至少说明，我走到那儿了。”
他站起来看着外面的夜色：“能走到那儿，就够了。”
陆烬看着他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远处，城墙的方向，有一个人影在风雪中站了很久。
他看着破庙的方向，嘴角挂着一个笑。
那个笑，和沈墨的笑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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