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疮是从第五天开始蔓延的。
破庙里住了十七个人,挤得像腌菜的坛子。最先出事的是最小的二丫,才六岁,脚趾头肿得像萝卜,红得发亮,一碰就哭。
沈昭蹲下来看了看,皱起眉头:“冻疮。”
王二柱凑过来,脸色很难看:“我见过这个。去年冬天,我有三个兄弟都烂了这个。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来怎么样了。
沈昭扫了一圈破庙。十七个人,一大半手上脚上都有红肿的痕迹。有几个严重的,脚趾已经开始发黑。
“得用药。”他说。
王二柱苦笑:“上哪儿弄药?”
沈昭转过头看着陆烬。
陆烬缩在角落里,盯着自己透明的手指——已经蔓延到第二指节了。他突然想起老乞丐的话:“尿,和死人的肉。”
“可能有个方子。”他吞吞吐吐地说。
沈昭眼睛一亮:“什么方子?”
“尿。和腐肉。”
王二柱的脸都绿了。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用吗?”
“三年前我用过。好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那就试试。”
收集尿液的活儿是王二柱带着几个大孩子干的。陆烬负责熬尿——把尿倒进破铁锅里,架在火上慢慢熬。尿骚味冲天而起,熏得所有人都跑出庙外,只剩下沈昭还蹲在旁边。
“你不走?”陆烬问。
沈昭摇了摇头:“我闻不见。”
尿越熬越少,最后剩下一层黄褐色的粉末,结在锅底。陆烬用骨片刮下来,小心收好。
腐肉更好找。城里每天都有冻死的人和狗。陆烬带着沈昭去城墙根,在雪地里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只刚死不久的野狗。肚子那块肉已经发绿,他用骨片切下一大块,用雪裹着带回破庙。
他把腐肉烤到半熟,捣成泥,和尿碱粉末混在一起。一罐黑乎乎的药膏就这么成了。
王二柱在旁边看着,脸色比药膏还难看。
陆烬没理他。他端着药膏走到二丫面前,蹲下来,把药涂在她溃烂的脚趾上。
二丫疼得浑身一抖,但咬着牙没哭。
涂完之后,陆烬用干净破布把她的脚包起来:“明天看看。”
那一夜,很多人没睡着。陆烬也没睡着。
涂药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二丫的脚。只是一瞬间,画面还是来了——
二丫的家。她爹躺在炕上不停地咳。她娘在灶台边熬药。然后她爹死了,她娘也死了。就剩她一个人,在雪地里走,走到这破庙门口倒下去。王二柱把她捡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雪里躺了半夜。
陆烬闭上眼睛。他不想再看这些。看了也没用,救不了人,只能让自己难受。
“睡不着?”沈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陆烬睁开眼:“你也是?”
沈昭望着屋顶:“在想那个人。”
穿靴子的人。狗蛋死了,小石头死了,那个人的账又多了两条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陆烬说。
沈昭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算。你的算盘在算。总有一天会算出来的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:“你倒是对我有信心。”
陆烬没说话。他的手按在那根透明的手指上——它在发烫。从涂药膏开始,就一直在发烫。
第二天早上,二丫的脚好了很多。肿消了一些,黑紫的颜色也淡了,破了皮的地方开始结痂。
所有人都围过来看,啧啧称奇。王二柱看着陆烬,眼神复杂得厉害。
陆烬没理他们。他盯着自己的手——那根透明的手指,昨晚还只到第二指节,现在已经快到第三指节了。
沈昭走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又长了?”
陆烬点了点头。
“涂药的时候看见了什么?”
“二丫的家。她爹她娘怎么死的。”
沈昭没再问。他站起来拍了拍陆烬的肩膀:“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他走了。陆烬一个人蹲在那里,盯着自己的手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那根透明的手指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他突然想起老乞丐的话:“有一种人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看见一次,身体就会少一块。看见多了,整个人都变成水晶,一碰就碎。”
他现在少了两块。右手食指,还有右眼——这几天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也变成那种人了。
老黄是在那天下午来的。
他来得突然,连脚步声都没有,就那么站在破庙门口,把王二柱吓得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没理任何人,直接走到沈昭面前:“跟我出来。”
他带着两人走到庙后面那两座坟前,盯着那两块木板刻的碑:“狗蛋。小石头。谁埋的?”
“我。”沈昭说。
“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?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老黄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大口,递给沈昭。沈昭接过来也喝了一口。
“你就不怕酒里有毒?”
“你要想杀我,早就杀了。”
老黄愣了愣,哈哈大笑。笑完了,他收了笑,看着沈昭:“你娘是个好人。帮过我,救过我。要不是她,我早死了。”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: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有些事,现在不能说。说了,你活不过明天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说?”
老黄转过头看着他:“等你够强的时候。”他又看了看陆烬,“等你们够强的时候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陆烬。
陆烬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本书,很薄,纸已经发黄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《影阁毒经》。
“这是你那个老乞丐朋友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陆烬愣住了:“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他也是影阁的人。比我早一辈。三年前他死的时候,托我把这个给你。说等你长大了,能自己活了,就给你。”
陆烬盯着那本书,手在发抖:“他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影阁的人都不说真名。但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——你娘不是不要你。是没办法要你。”
陆烬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忘了。
沈昭走过来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,凉的,抖的,透明的。
那天晚上,老黄没走。他在破庙里坐下,和孩子们一起烤火喝粥。
陆烬坐在角落里,借着火光翻那本《影阁毒经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突然停住了——那一页上画着一只手。右手。食指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和他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