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快吃完了。
那天早上,沈昭清点完存粮,脸色沉得可怕:“半个月。最多半个月。”
十七个人,三顿饭,那些本以为能撑很久的粮堆,转眼就见了底。
“得去黑市。”他说。
城北废弃坊市里,白日荒芜,入夜后却活过来。卖粮的、贩盐的、叫卖药材布匹的,还有蹲在暗处标价卖人的——只要有钱,什么都买得到。
沈昭带着陆烬和王二柱摸黑进去,入口被两个蒙脸汉子拦住。碎银子递过去,高个掂了掂放行:“别惹事。”
火把通明,叫卖声起伏。沈昭在粮摊前停住脚,瘦老头眯眼打量他们:“五两一石。”
沈昭的眼神从陈米上扫过:“有虫。最多二两五。”
老头愣了一瞬,笑了:“小崽子,有点意思。成交。”
话音刚落,几道人影围上来。黑衣蒙面,刀在手里晃。为首的又高又壮,小眼睛里精光闪烁:“新来的?黑市有规矩,份子钱五两。”
沈昭买的粮才花了二两五。
王二柱攥紧木棍挡在前头,陆烬的手按上怀里骨片。周围人潮退散,没人敢管。
沈昭盯着那张脸,突然笑了——是那种做成大买卖的笑:“好,我交。”
五两银子递过去。壮汉接钱时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么痛快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昭问。
“怎么,想报复?”
“不是。”沈昭摇头,“就是想记住,今天认识了个朋友。”
壮汉盯他片刻,咧嘴笑了:“有意思。我叫黑三,幽泉狱的人。想找我,随时来。”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。
“幽泉狱是什么?”陆烬低声问。
沈昭望着那个方向:“不知道。但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回去路上,沈昭一直沉默。走到半途他突然停步,把粮袋递给王二柱:“你们先回。我办点事。”
陆烬跟上去:“我陪你。”
“可能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昭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去了城墙根那片荒地——狗蛋和小石头死的地方。雪地里翻找许久,拾起一小块染血的布片。上面绣着歪扭的两个字:狗蛋。
“他自己绣的。”沈昭说,“怕死了没人认得。”
他把布片递给陆烬:“试试。”
陆烬深吸一口气,透明手指触上去——画面涌来。
狗蛋蹲在角落,又冷又怕。沈墨蹲在他面前,笑着说了几句话。狗蛋点头,跟着他走。
画面一转。狗蛋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沈墨低头看着他。狗蛋伸手抓住他的裤腿,眼里是求救的光。沈墨弯下腰,把那只小手掰开,转身走了。
狗蛋躺在那里,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嘴唇翕动:“叔……叔叔……别走……”
画面断了。
陆烬睁眼,一字一句说完。
沈昭的手猛然攥紧。沉默良久,他笑了,笑里带着苦和涩:“真是我叔叔。那个人,真的是我叔叔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又烧起来。浑身发抖,额头烫得吓人。脖子上的青铜珠亮得刺眼,青幽幽的光染透了整座破庙。
陆烬守在旁边,不停地用雪化成水喂他。没用。
沈昭突然睁眼,盯着陆烬:“算盘在响……很响……在算那个人……他在那边……很近……”
目光指向城北——黑市的方向。
“黑三?”
沈昭摇头:“不是。是沈墨。他在黑市。在等我……”
他挣扎着想坐起,陆烬按住他:“我去。”
沈昭抬头看他: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陆烬揣好骨片,拎了根木棍,走进风雪。
没走多远,他停住——前面站着黑三。
黑三冲他笑:“小崽子,又见面了。”
陆烬手按上骨片。
黑三往前一步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晃了晃:“半袋陈米。够你们吃几天。”他收了笑,“换三个地方——最近半个月冻死的人的埋尸点。”
陆烬愣住。三年里他埋过不下二十个冻死鬼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“不知道。”
黑三眯起眼,又笑了:“那换一个。”他又摸出一个小瓷瓶,“退烧的药。你那个朋友烧得厉害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