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出了怪事。
那天早上,王二柱第一个发现——城隍像的嘴张开了。那尊泥塑的城隍像嘴从来都是闭着的,现在却张开一道缝,像要说什么。沈昭绕着像转了几圈,在后脑勺上发现一道细缝。王二柱用木棍撬开那块泥,露出一个洞。沈昭把手伸进去,摸出一个玉扣。巴掌大,青白色的玉,边缘有几个深深的牙印——人的牙印。他递给陆烬,陆烬刚碰到,画面便涌来:一间大屋子里灯火通明,坐着许多穿官服的人,最上面的大官手握酒杯,脸色严肃。画面一转,那大官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嘴角有血,一个人把玉扣递到他嘴边,他用力咬住,留下牙印。画面再转,大官死了,有人砍下他的手指拿走玉扣,一个穿破衣服的人偷偷溜进来,从死人手里拿走玉扣,跑到这座破庙里,塞进城隍像的嘴里。陆烬睁开眼,把所见说了一遍。王二柱听完脸色变了:“户部尚书。去年冬天死了,说是暴病,但有人说是毒死的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家里烧了一场大火,死了十几口人。”沈昭盯着玉扣看了很久,收进怀里:“留着。以后有用。”
那天下午,怪事开始接连发生。王二柱坐在火堆边,突然抬头看着沈昭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沈昭愣住:“沈昭。你怎么了?”王二柱挠头:“没事……就是突然忘了……”接着是黑三,他走到陆烬面前,盯着他看了许久:“我们认识吗?”陆烬心跳加速:“认识。昨天晚上你还给我们肉干吃。”黑三皱眉:“肉干?什么肉干?”他摸了摸怀里,掏出布袋,“这肉干……哪儿来的?”陆烬转身去找沈昭,沈昭正蹲在墙角盯着墙上那些符号,听完陆烬的话脸色骤变。他走到王二柱面前:“王二柱,你还记得狗蛋吗?”王二柱茫然:“狗蛋?谁?”沈昭的手猛地攥紧,又转向黑三:“黑三,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在哪儿睡的吗?”黑三想了半晌,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”沈昭的脸色愈发难看,拉着陆烬走到庙外,压低声音:“是镜渊族。我娘说过,这世上有一个族类叫镜渊族,能修改人的记忆。被他们盯上的人,会慢慢忘记所有事,最后变成一个空壳。”他望着破庙的方向,“他们来了。”
那天夜里无人敢睡。沈昭让所有人围在火堆边,一个一个询问还记得什么。结果触目惊心:王二柱忘了狗蛋,忘了自己怎么来的破庙;黑三忘了自己如何到来,忘了那三个埋尸点的事;其他孩子有的忘了自己的名字,有的忘了从哪儿来。只有沈昭和陆烬,什么都未忘记。“为什么我们没忘?”陆烬问。沈昭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铜珠子,那珠子在夜里泛着青幽幽的光,又指了指陆烬的手——那根透明的手指也在发光,是透明的白。“它们在保护我们。”沈昭走到城隍像前,盯着那张开的嘴,“那个人把玉扣藏在这儿,肯定有原因。也许这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挡住镜渊族,也许那玉扣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第二天,沈昭去找老黄。老黄住在城东一间废宅里,沈昭找到那里时,老黄不在。他在门口等候,忽见地上有一个发光的东西——一小块碎玉,青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片花瓣,与他怀里的玉佩材质相同。他抬头四顾,只有雪,无人影。他转身欲归,走了几步,听见一个声音:“沈昭……沈昭……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很远。他循声望去——城墙那边站着一个女人,白衣服,长发,脸看不清。那身形,他见过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那个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到能看清脸的距离,沈昭停住了。那张脸,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“娘?”
女人笑了笑,很温柔:“昭儿。”沈昭僵立原地,脑中乱成一团。他娘死了,所有人都这么说,怎么会在此处?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”女人点头:“死了。但没完全死。镜渊族的人能留住死人的记忆。他们把一部分的我留在这里。”沈昭盯着她,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。女人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心疼:“你长这么大了。比我走的时候高多了。”沈昭的手在颤抖:“你走的时候……我才四岁。”女人点头:“四年了。四年,你一个人……”她伸手想摸沈昭的脸,沈昭后退一步:“你怎么证明?”女人沉默片刻,开口唱起一首歌。那首歌沈昭记得,小时候他娘每晚都会唱这首歌哄他入睡。“……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几家夫妻同罗帐,几家飘散在他洲……”沈昭的眼泪夺眶而出,走过去扑进她怀里。母子俩抱在一起,在雪地里哭了许久。
哭完后,沈昭抬起头:“娘,你怎么会在这儿?那个镜渊族是怎么回事?”女人擦去眼泪,开始讲述。原来镜渊族有一种秘术,能把死人的记忆抽出来保存在特殊的镜子里。被保存的记忆可以像活人一样说话行动,但不能离开镜子太远。“我就是那样被保存下来的。你爹临死前求镜渊族的人把我留下。他们答应了,条件是我们要帮他们做事。”沈昭愣住:“做什么事?”女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找一样东西。一架算盘。完整的。”沈昭的手按在怀里的那半块算盘上。女人点头:“你从小就带着。那是你爹留给你的。那架算盘不是普通的算盘,是上古神器,能算尽天下所有的账。谁得到它,谁就能掌控九霄大陆的命脉。”“镜渊族要这个干什么?”女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找了很多年了。你爹就是因为这个死的。还有我。我也是因为这个死的。”沈昭的手攥紧:“谁杀的你们?”女人沉默良久,说了一个名字。沈昭听完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沈昭回到破庙时天已黑,陆烬在门口等他,见他回来松了口气:“怎么这么久?”沈昭未语,走进庙里在火堆边坐下,盯着火看了很久。陆烬走过去在旁边坐下:“怎么了?”沈昭沉默片刻:“我看见我娘了。”陆烬愣住。沈昭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:镜渊族,记忆保存,那架算盘,还有那个名字。说到那个名字时,他的声音在发抖。陆烬听完也沉默了,过了许久才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昭抬起头看着他:“找到那半块算盘。完整的。然后报仇。”
那天夜里,沈昭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娘站在那座楼上,穿着白衣服望着远处。他走过去想叫她,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。他娘回过头看着他笑:“昭儿,记住。这世上最难算的账,不是钱的账,是人的账。谁欠谁,欠多少,什么时候还。算清楚了才能活。那架算盘是你爹留给你的,完整的才能算出所有的账。但你要记住,算账的人也会被账算。算得越多,陷得越深。”她伸出手指着远处,“那边有个人在等你。他会帮你也会害你。你要自己看清楚。”沈昭顺她手指望去——是陆烬。陆烬站在那里,全身透明像水晶一样,看着他。他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他是你的命。也是你的劫。”梦醒了。沈昭睁开眼,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陆烬在旁边睡着,呼吸平稳。他看着陆烬的脸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映在陆烬脸上。那张脸瘦瘦黑黑,一点也不好看,但沈昭觉得,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。
第二天,沈昭把那块碎玉拿出来给陆烬看:“我娘留给我的。从老黄住的地方捡的。”陆烬接过来触碰——画面涌来:老黄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手里拿着一面银色镜子,镜面像水一样波动。老黄在说什么在求什么,那人摇了摇头。老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,那人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,把镜子递给老黄。老黄接过镜子看着里面。镜子里有一个女人,白衣服长发——是沈昭的娘。老黄的眼泪流下来,抱着镜子哭得像个小孩子。画面断了。陆烬睁开眼看着沈昭:“老黄认识你娘。那面镜子就是保存你娘记忆的镜子。老黄把它藏起来了。”沈昭眼睛亮了:“在哪儿?”陆烬想了想:“画面里,老黄是在一间屋子里。那间屋子很破,可能就是他住的地方。”
他们又去了那间废宅。这次找得很仔细,找了整整一个时辰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沈昭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,陆烬也在查看。看着看着,陆烬突然停住——那面墙有一块砖的颜色不太一样。他走过去按了按那块砖,砖动了,往里面陷进去。墙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扇小小的门。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,通向一间小小的密室。密室里放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——银色的,很大,镜面像水一样波动。沈昭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。镜子里,一个女人看着他——白衣服,长发,眉眼温柔。他娘。“昭儿。”镜子里的人说,“你来了。”沈昭伸出手想摸那面镜子,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镜面——镜子碎了。碎成无数片,落在地上像一地的星星。沈昭愣住了。他娘的声音在空中飘荡:“昭儿,别摸。这镜子只能看不能碰。碰了就碎了。”沈昭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,眼泪流下:“娘……”那些碎片里还有画面在动,他娘的脸时隐时现:“昭儿,别哭。娘本来就不在了。这镜子里的只是一点记忆。现在碎了也好,该散的总得散。”沈昭抬头:“娘,那个杀你的人是谁?”镜子里他娘沉默片刻:“现在不能说。说了你会死。”“我不怕!”“我怕。”他娘的声音很温柔,“我怕你死了。你是我唯一的儿子,我只想让你活着。昭儿,听娘的话。好好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。活着才能算清那些账。”那些碎片越来越淡,画面越来越模糊。“昭儿,记住。你那个朋友陆烬,他能帮你。他的命和你的命连在一起的。你们要互相扶持才能走到最后。”画面彻底消失,碎片落在地上变成普通的碎玻璃,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。沈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。陆烬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。两个人就那么跪着,谁也没说话。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沈昭把那面镜子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布包好收进怀里。回去的路上,沈昭一直沉默不语。走到破庙门口,他突然停下来:“陆烬。我娘说,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。”陆烬点头。“你信吗?”陆烬想了想:“信。”“为什么?”陆烬伸出那根透明的手指:“因为那天晚上我碰见你的时候,我就变了。不是手变了,是别的变了。我以前是一个人,死了也没人知道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有你在。”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。陆烬握住他的手。两只手,一只透明的水晶,一只带着青铜的烙印,握在一起。和每一次一样紧,和每一次一样暖。
破庙里火烧得正旺,孩子们围在火边,有的睡觉有的说话。王二柱抬头看见他们进来,笑了笑:“回来了?正好,粥刚熬好。”沈昭点头走过去端起一碗粥慢慢喝。陆烬坐在他旁边也喝粥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但他们都明白——从今往后,他们的命真的连在一起了。不管镜渊族,不管幽泉狱,不管那些想杀他们的人。连在一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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