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渊族的记忆迷雾没有散去。
每天早上醒来,都有人忘记更多的东西。王二柱忘了狗蛋,忘了小石头,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破庙。黑三忘得更厉害,他忘了自己是幽泉狱的人,忘了那三个埋尸点的事,甚至忘了怎么认识沈昭的。
只有沈昭和陆烬,什么都没忘。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陆烬问。
沈昭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铜珠子。那珠子在夜里越来越亮,青幽幽的光像一只眼睛。“因为它。它在保护我。”他又指了指陆烬的手,“也因为它。”
陆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根透明的手指已经蔓延到手腕,在夜里发着透明的白光。
“它们在和那些雾打架。”沈昭说,“赢了我们就记得,输了就忘了。”
他看着庙外那些飘飘荡荡的白雾——镜渊族放的记忆迷雾,进不来但也散不去。
“它们能撑多久?”陆烬问。
沈昭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陆烬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主动去找镜渊族。
“你疯了?”沈昭压低声音,“那是送死!”
陆烬摇了摇头:“不是送死。是去看看。”他伸出那根透明的手指,“我能看见东西。也许能看见他们的弱点。也许能看见怎么对付他们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:“太危险。”
“不危险,我们就这么等死。”陆烬指了指那些正在慢慢遗忘的孩子,“他们还能撑几天?等他们都忘了,我们两个有什么用?”
他往外走。沈昭拉住他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得留下。万一我回不来,你得照顾他们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:“你一定会回来。”
陆烬笑了笑,是涩的苦的:“不一定。”他走进那片白雾里。
雾很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陆烬往西走,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突然看见前面有光——青绿色的,幽幽的,像鬼火。
是虫子。无数只小小的虫子,屁股上发着青绿色的光,和镜渊族那面镜子的光一样。
陆烬蹲下来仔细看。那些虫子的飞行轨迹不是乱飞——它们在画图。画的是一个站着的人,长头发,白衣服。
沈昭的娘。
陆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那些虫子突然全部朝他飞过来,成千上万只,围着他转,绕着他飞,不攻击也不离开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很柔:“你能看见我们?”
陆烬四处看,看不见人:“你是谁?”
那声音笑了笑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是谁?你是织命者。那个能看见因果的人。你的血,我们的虫子很喜欢。”
陆烬低头看着那些虫子,它们围着他的手飞,尤其是那根透明的手指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:“想和你做笔生意。你给我们一点血。我们帮你对付那些修改记忆的人。”
陆烬愣住了:“你们……不是镜渊族的?”
那声音又笑了:“镜渊族?他们算什么。我们是更古老的东西。比他们古老得多。”
那些虫子飞得更欢了,像是在跳舞。
陆烬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:“要多少?”
陆烬回到破庙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沈昭在门口等他,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。
陆烬在火堆边坐下,伸出那根透明的手指——手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,一直在流透明的血。
“你割破了?”沈昭皱起眉头。
陆烬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割的。是那些虫子咬的。”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昭听完沉默了很久:“你信她?”
陆烬想了想:“信一半。她说那些虫子能帮我们,我信。但她要我的血,肯定不只是为了对付镜渊族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对。肯定还有别的。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透明的手指,凉的,像摸一块冰,“它在长。越来越长了。”
陆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透明的皮肉下面能看见血管也是透明的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陆烬想了想:“怕。但也没那么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烬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青铜珠子:“你也有你的。你怕吗?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。但和你一样,没那么怕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——明知道前面是死路,还要往前走的那种笑。
第二天晚上,那些虫子来了。
它们从破庙的各个缝隙里钻进来,成千上万只,青绿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庙。孩子们都吓坏了,有的尖叫,有的躲到供桌下面。王二柱抄起木棍就要打,被沈昭拦住:“别动。它们不伤人。”
那些虫子确实不伤人,只是飞来飞去,落在墙上梁上供桌上。但陆烬不一样——它们落在他身上,密密麻麻的,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。
沈昭想冲过去,被陆烬喊住:“别过来!没事!”
那些虫子在他身上爬了一会儿,然后突然全部飞起来,飞到半空中排成一个箭头,指向破庙后面。
陆烬站起来跟着箭头走,沈昭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到庙后面那两座坟前——狗蛋和小石头的坟。箭头指着狗蛋的坟。
坟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草。狗蛋死前攥着的那把鼠尾草,从土里钻出来发了芽,开了小花,花是青绿色的。
陆烬伸出手碰了碰那些花——画面来了。
狗蛋躺在地窖里奄奄一息,但没有死。他的手在地上划拉着写字,写了很久很多字。然后他死了。
画面一转。那些字还刻在地窖的地上,但因为太暗没人看见。
画面断了。
陆烬睁开眼看着沈昭:“地窖。狗蛋在地上写了字。”
他们连夜去了粮仓的地窖。
那些尸体还在,冻得硬邦邦的。陆烬举着火把一寸一寸照地面。照到最里面的时候,他停住了——地上有字。刻得很深,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,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