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四海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住下。
屋子不大,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,但比破庙强太多了——至少屋顶是完整的,墙是完整的,门也是完整的。王二柱一进门就躺倒在床上,舒服得直哼哼。黑三靠在墙边,打量着四周,眼神里还有几分警惕。
沈昭坐在桌边,把那块新得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。魔渊商会的令牌,和影阁那块差不多,但上面的花纹不一样——影阁的是手,这个的是算盘。
陆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:“想什么?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在想钱四海说的话。我娘来过这儿。后来去了星坠海,再也没回来。”
陆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昭把玉牌收进怀里,抬起头:“明天开始干活。”
“干什么活?”
“万货居的人,总得做万货居的事。”沈昭站起来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个人来人往的地下街道,“钱四海说在这儿活着,活着活着就有了。那就先活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钱四海派人来叫他们。
来的是个年轻人,比沈昭大不了几岁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他自我介绍叫阿福,是钱四海的徒弟,专门带他们熟悉这里。
“万货居什么都收,什么都卖。”阿福一边走一边说,“药材、兵器、符咒、蛊虫、消息、人命,只要值钱的都收。你们刚来,先干点简单的。”
“多简单?”王二柱问。
阿福笑了笑:“今天有批货要到,你们帮忙搬一下。搬完了,一人十文钱。”
搬货的活儿干了整整一上午。那批货是从外面运进来的,装在十几个大箱子里,沉得要命。沈昭他们几个搬完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拿到那十文钱的时候,王二柱还是笑了—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干活挣到钱。
下午阿福又带他们去认人。万货居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,有穿绸缎的,有穿破袄的,有拿着刀的,有背着药的。阿福一个个指给他们看:“那个穿灰衣服的是卖消息的,城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那个脸上有疤的是幽泉狱的,别惹他。那个女的,看见没有?别盯着她看,她是镜渊族的,看一眼能让你忘三天的事儿。”
沈昭听到“镜渊族”三个字,脚步顿了一下。
阿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?听过?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阿福压低声音:“听过就好。别招惹他们。他们在这儿有规矩,不动手,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。惹上他们的人,最后都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晚上回到屋里,沈昭把那块玉牌又拿出来看。
陆烬躺在他旁边的床上,盯着屋顶:“你说那个镜花水月,就在这儿?”
沈昭点了点头:“地图上画的就是这儿。但我们现在就在这儿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会不会是假的?”
沈昭想了想:“不会。那个女人,沈三娘,她没必要骗我。她想骗我,早就可以骗了。”
陆烬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沈昭突然开口:“明天我去找那个卖消息的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屋里,看着王二柱他们。”
陆烬坐起来看着他:“你又想一个人去?”
沈昭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:“不是想一个人去。是得有人留下。万一出什么事,至少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
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躺回去:“好。”
第二天,沈昭一个人去找那个卖消息的灰衣人。
灰衣人坐在万货居最里面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他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,眯起眼睛:“问消息?”
沈昭在他对面坐下:“问。”
灰衣人伸出五根手指:“五个问题,一两银子。先付钱。”
沈昭掏出那块万货居的玉牌放在桌上。
灰衣人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:“魔渊商会的人?早说啊。”他把玉牌推回来,“自己人,不收钱。问吧。”
沈昭把玉牌收起来:“我想问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镜花水月。”
灰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,然后压低声音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沈昭没说话。
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那个地方,不在外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站在它面前,也看不见它。得用别的东西才能看见。”
“用什么?”
灰衣人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。
沈昭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。
灰衣人收了银子,凑近他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用血。织命者的血。”
沈昭的手猛地攥紧。
灰衣人看着他那个动作,笑了笑:“你认识织命者?”
沈昭没说话。
灰衣人也不追问,只是把那几块碎银子收进怀里:“我话已经说了,信不信由你。”他站起来,端着油灯走了。
沈昭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那些发光的虫子,想起它们要陆烬的血,想起那个卖蛊的老头也要陆烬的血。现在这个卖消息的也说要用织命者的血。
陆烬的血,到底有什么用?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突然有人挡在他前面。是个女的,穿着红衣服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看不出年纪。她盯着沈昭,笑了笑:“小兄弟,第一次来?”
沈昭往旁边走了一步,想绕开她。
那女人也跟着往旁边走了一步,还是挡在他前面:“别急着走啊。姐姐问你个事儿。”
沈昭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女人凑近他,压低声音:“你身上,是不是有魔渊商会的令牌?”
沈昭的手按在怀里的玉牌上。
女人看着那个动作,笑得更开心了:“别紧张。我也是魔渊商会的人。就是想来认识认识你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叫柳三娘。你呢?”
沈昭没伸手:“沈昭。”
柳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沈家的人?”
沈昭没说话。
柳三娘收回手,笑了笑:“沈家的人好啊。沈家的人都有钱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牌子,在沈昭面前晃了晃——和沈昭那块一模一样,“咱们是自己人。以后有什么事儿,来找我。我住西边第三间。”
她扭着腰走了。
沈昭站在那里,看着她消失在人流里。
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,但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。
回到屋里,陆烬正在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坐起来:“怎么样?”
沈昭把灰衣人说的话说了一遍。
陆烬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要用我的血?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陆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根透明的手指,现在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了。透明的皮肉下面,能看见骨头,也是透明的。
“那就用。”
沈昭看着他:“你知道用了会怎么样?”
陆烬抬起头:“会再长。长到心脏,会死。”他看着沈昭的眼睛,“但你得找到那个地方。你娘在那儿。也许你爹也在那儿。也许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儿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过,要跟我一起去星坠海。长到心脏就死了,怎么去?”
陆烬愣了一下。
沈昭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:“我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的事,就是好好活着。活着陪我去星坠海。”
陆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昭收回手,走到窗边望着外面:“那个柳三娘,我觉得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