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比之前所有的路都长。
沈昭走在前面,陆烬跟在后面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路两边什么也没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青绿色光点。那些光点和虫子身上的光一样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给他们引路。
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陆烬的腿都开始发软,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。
不是青绿色的,是红色的。
血一样的红。
沈昭停下来,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陆烬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陆烬摇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里面不知道有什么。”
“所以更得跟着。”陆烬伸出那只透明的手,“我能看见东西。万一出事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们一起往前走。
红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走到跟前的时候,他们才发现——那不是什么光,是一扇门。一扇很大的门,通体红色,像血染的一样。门上刻着一个符号,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:一只眼睛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沈昭伸出手,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四周点满了红色的灯。正中间有一把椅子——骨头做的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骷髅,是活人。
一个老人,很老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穿着一件黑衣服,脖子上挂着一架算盘——完整的,和骷髅脖子上那架一模一样。
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。老人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,只有黑色,全黑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他看着沈昭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沈家的人,终于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
沈昭盯着他:“你是谁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陆烬,眼睛眯起来:“织命者。还是这么年轻的织命者。有意思。”他伸出手,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,“坐。”
沈昭没动。
老人又笑了笑:“怕什么?我要杀你们,早杀了。你们从踏进镜花水月那一刻起,就都在我眼皮底下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坐下。陆烬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人盯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叫沈万山。是沈家的老祖宗。你们算起来,得叫我曾曾祖父。”
沈昭的手猛地攥紧。
老人看着他那个动作,笑得更好看了:“不信?也是,哪有老祖宗活这么久的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的一幅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幅画上画着一个人,穿着和老人一模一样的黑衣服,脖子上挂着那架算盘。画下面写着一行字:沈万山,魔渊商会创始人,三百年前卒。
沈昭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老人走回椅子边坐下:“三百年前我就死了。但又没完全死。这个地方,镜花水月,是我用最后一点命造出来的。在这儿,我可以一直活着,活到等到你们来。”
沈昭看着他:“等我干什么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半块青铜算盘。和沈昭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。
沈昭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这半块,是你爹的。”老人说,“他临死前托人带给我。让我等着,等他的儿子来拿。”
他把那半块算盘递过来。
沈昭伸出手,接过来。两块算盘放在一起,刚好合成一个完整的。珠子开始自己动起来,上下上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响声和以前不一样,不是快,而是慢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沈昭盯着那个完整的算盘,手在发抖。
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它认识你。它是你的。”
沈昭抬起头:“你刚才说,等我来。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:“因为你娘。她临死前,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。她说,她的儿子会来。让我把算盘给他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:“我娘……她是怎么死的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沈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那个名字,和沈三娘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老人叹了口气:“是真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沈昭站起来,盯着他:“你亲眼看见的?你当时在?”
老人点了点头:“我在。但我救不了她。那个人……太强了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陆烬看见,他的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陆烬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,凉的,抖的,但攥得很紧。
老人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一点光在闪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按了一下墙上的机关。墙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
沈昭认识那把刀。和地窖里那把一模一样,刀柄上雕着一朵花。
“这是你娘的刀。”老人说,“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它。我把它收起来了,想着等你来的时候给你。”
沈昭走过去,伸出手,拿起那把刀。
刀很沉,比看起来沉得多。刀柄上那朵花,雕得很细,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。他把刀翻过来,刀柄下面刻着两个字:沈念。
他娘的名字。
沈昭抱着那把刀,跪在地上。他没有哭,只是抱着,抱着,像抱着一个人。
陆烬走过去,在他旁边跪下。
两个人就那么跪着,谁也没说话。
老人看着他们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沈昭,你想报仇吗?”
沈昭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人走回椅子边坐下,盯着他的眼睛:“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就在这座城里。你想报仇,我可以帮你。但你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算盘:“用这个。用你的命。用你全部的财运。用你所有的一切。你愿意吗?”
沈昭看着他,眼睛眨也不眨:“我愿意。”
陆烬拉住他:“沈昭!”
沈昭回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黑得发亮,像冻透的夜空。
“陆烬,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。从我娘死的那天起,我就在等。现在终于等到了。”
陆烬盯着他:“你用了,会死。”
“也许。”沈昭笑了笑,“但不报仇,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沈昭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个笑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老人面前。
“我来替他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老人也愣住了。
陆烬伸出那只透明的手:“我是织命者。我的血能养蛊,能治蛊,能做很多事。你想要的代价,用我的。别用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