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整算盘的第一声响，是在半夜。
沈昭本来睡着了，突然被一阵清脆的响声惊醒。他睁开眼，发现那架算盘正躺在枕边，珠子自己在动，上下上下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他坐起来，盯着那些珠子。
它们动的轨迹和以前不一样。不是快，也不是慢，而是有一种奇怪的节奏——三快两慢，三快两慢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陆烬也醒了。他凑过来看着那算盘：“它在算什么？”
沈昭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，不是简单的响声，而是有东西在脑子里浮现——数字，人名，地名，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。太多了，太快了，他根本来不及看清。
“太多了。”他睁开眼，喘了口气，“比以前多得多。”
陆烬看着那算盘：“完整的就是这样？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他把算盘拿起来，放在手心掂了掂。沉了，比半块的时候沉了很多。那些珠子摸上去也不一样了，以前是冰凉的，现在有一点点温度，像活物的体温。
王二柱也被吵醒了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昭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睡吧。”
王二柱翻了个身，又睡着了。黑三倒是醒着，靠在墙边盯着那算盘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沈昭对上他的目光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黑三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以前在幽泉狱听说过这算盘。他们说，这世上有一架能算尽天下账的算盘，谁得到它谁就能当皇帝。原来是真的。”
沈昭把算盘收进怀里：“我不是要当皇帝。”
“那你要干什么？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他躺下去，闭上眼睛。
但那算盘还在怀里响，一直响，响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，钱四海又派人来叫他们。
这回是让他们去万货居的大堂。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，都是魔渊商会的，有穿绸缎的，有穿破袄的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最上面坐着一个老头，比钱四海还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
钱四海站在他旁边，看见沈昭他们进来，招了招手。
沈昭走过去。那老头盯着他，盯了很久，然后开口了：“那算盘，让我看看。”
沈昭没动。
老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豁牙：“放心，我不要你的。我只是想看看，三百年前的沈万山留下来的东西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沈昭从怀里掏出算盘，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颗珠子都摸过，每一道纹路都看过。看着看着，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三百年前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见过沈万山一面。那时候他就是用这算盘，算了一笔账。那笔账救了整个魔渊商会。从那以后，我就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他把算盘还给沈昭，抬起头看着他：“你是他的后人？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对着下面那些人说：“从今天起，他就是我们魔渊商会的人。谁要是敢动他，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下面那些人面面相觑，然后一起点了点头。
老头重新坐下，看着沈昭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昭。”
“沈昭，好名字。”老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。我有话问你。”
沈昭坐下。陆烬站在他旁边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问：“你想报仇？”
沈昭的手一紧。
老头看着他那个动作，笑了笑：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拦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，幽泉狱那个地方，不是那么容易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你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吗？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机关吗？你知道杀你娘的那个人，现在是什么身份吗？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老头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：“那个人叫柳如是。是幽泉狱的三狱主。管着里面三千多人。她自己也是天下排名前十的高手。你拿什么杀她？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
老头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拦你。我是告诉你，你得等。等你足够强的那一天。”
“怎么才算足够强？”
老头想了想：“先把这万货居里的事弄清楚。先把这城里的路走熟。先把这些人认全。等你什么时候能在这地方活得像条鱼一样自在，再想报仇的事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陆烬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老头叫住他：“沈昭。”
沈昭停下来。
老头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：“你那个朋友，他是织命者？”
沈昭的心一紧。
老头点了点头：“我看出来了。他的血，能帮很多人。也能害很多人。你要保护好他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那天下午，沈昭开始学万货居的规矩。
钱四海亲自教他。哪些人能惹，哪些人不能惹，哪些东西能收，哪些东西不能收，哪些话能说，哪些话不能说。沈昭一边听一边记，全记在脑子里。
陆烬在旁边帮忙搬货。他的那只透明的手，现在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腕了。每次搬东西的时候，他都要小心地不让别人看见。但总有看见的时候——那些人看见了，眼神就不一样了。有的好奇，有的害怕，有的贪婪。
傍晚的时候，有个老头凑到他面前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小兄弟，你那血，卖不卖？”
陆烬摇了摇头。
老头不死心：“我出高价。十两银子一滴。”
陆烬还是摇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，走了。但陆烬看见，他走的时候，眼神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，和那些盯着猎物的野狗一模一样。
晚上回到屋里，他把这事告诉了沈昭。
沈昭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从明天起，你别一个人出去了。我陪你。”
陆烬摇了摇头：“你还有你的事。钱四海让你学规矩。”
沈昭看着他：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陆烬愣了一下。
沈昭没有再说，躺下去闭上眼睛。
但那算盘又在怀里响了。他拿出来看，珠子动的和昨晚不一样——不是三快两慢，而是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重。
陆烬凑过来：“它在算什么？”
沈昭盯着那些珠子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在算你。”
“算我什么？”
沈昭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算你还有多久。”
陆烬沉默了。
沈昭把算盘收起来，坐起来看着他：“你告诉我实话，你还能用几次？”
陆烬想了想：“两次。最多两次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“上次在那个镜花水月，用了一次。还剩两次。”陆烬看着他，“两次够不够？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陆烬，看着那只透明的手，看着那只手腕，看着那张瘦瘦的脸。
然后他说：“够。”
陆烬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