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在废寺里等了三天。
第一天夜里，柳如是没有来。他藏在佛像后面，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狗叫，等到天快亮才离开。回去看了一眼陆烬——还是那样，一动不动，那颗透明的心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慢得让人心慌。
第二天夜里，柳如是没有来。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情报有误，或者柳如是已经知道他来了。他又回去看陆烬。黑三守在床边，背上的伤口包着布，血已经止住了。看见沈昭进来，黑三摇了摇头，什么都没说。
第三天夜里，她来了。
沈昭听见脚步声的时候，月亮刚刚升起来。很轻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的，踩在积雪上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屏住呼吸，从佛像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走进来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想心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沈昭终于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四十来岁，眉眼很冷，但冷得不刺人，像冬天的湖水。
柳如是。
她在佛堂中间站定，看着那尊已经残破的佛像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供桌上。是一块牌位，很小，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的字：吾夫沈墨之位。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柳如是盯着那块牌位，一动不动。她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又来看我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，“都死了这么久了，还来看什么。”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那块牌位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你死的时候瞪着眼睛，瞪着我，瞪得我这些年都忘不掉。但你该恨的不是我，是你那个好大哥。是他让你去送死的，是他拿你当诱饵的。我不过是那把刀。”
她收回手，看着那尊佛像。
“沈昭那个孩子，还活着。我知道你想问这个。他活着，活得还挺好。拿着一架算盘，杀了铁鹰。铁鹰啊，你认识，当年跟在你屁股后面叫大哥的那个。死了，被他杀的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“你那个侄子，比你强。比你狠，比你聪明，比你活得明白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，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你知道吗，他也在等人。等一个全身透明的孩子醒过来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全身透明的孩子。她在说陆烬。
“那孩子快死了。”柳如是继续说，“织命者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你侄子天天守着他，跟守着你当年守着我一样。你说，这算不算报应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该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沈昭从佛像后面走出来。
柳如是停住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背对着他。
“等了三天，”她说，“总算肯出来了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柳如是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们之间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知道我每次来这儿？”沈昭问。
柳如是点了点头：“第一次来就知道了。你藏得不错，但你这架算盘太亮了。在黑暗里，它像一盏灯。”
沈昭低头看着怀里的算盘。确实，它在发光，红幽幽的光，像是活物的眼睛。
柳如是看着他那个动作，笑了笑：“放心，我不抢你的。那东西认主，抢也抢不走。沈万山的东西，只认沈家的人。”
沈昭抬起头，盯着她的眼睛：“我娘是怎么死的？”
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杀的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刀。
柳如是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躲闪：“我杀的。一刀刺进去，她就倒下了。我看着她死，看着她的血流了一地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不上。”
沈昭的刀已经拔出来了。
柳如是还是没动，只是看着他：“但杀她的不是我。”
沈昭的刀停住了。
柳如是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：“你听明白了吗？动手的是我，但杀她的不是我。我只是那把刀。真正想让她死的，是另一个人。”
沈昭盯着她：“谁？”
柳如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：“你准备好知道了？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抖，刀尖也在抖。
柳如是看着那个刀尖，眼神很复杂：“我告诉你这个名字，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你会去杀他，或者他杀了你。不管哪种，你都没法再过普通人的日子。”
“我从来就不是普通人。”沈昭说。
柳如是点了点头：“也是。从你娘把你生下来那天起，你就不普通了。”她顿了顿，说出一个名字。
“沈屠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柳如是看着他那个表情，没有意外：“你听过这个名字？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他听过。在钱四海的嘴里，在黑三的嘴里，在很多人的嘴里。沈屠，幽泉狱的大狱主，三狱主之首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，这个名字会和他娘的死在同一个句子里。
“他是你爹的亲弟弟。”柳如是说，“你该叫他一声叔叔。”
沈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。
柳如是继续说：“二十年前，你们沈家有两块算盘。一块在你爹手里，一块在你爷爷手里。你爷爷死了之后，两块都到了你爹手里。沈屠想要，你爹不给。他就起了杀心。”
“他先杀了你爷爷，假装是病死的。然后他找到我，让我去杀你娘。他说你娘手里有一半算盘，杀了她，抢过来，分我一半。”
沈昭的声音很哑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：“我答应了。那时候我刚进幽泉狱，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不是。他说给我地位，给我钱，给我人。我答应了。”
沈昭盯着她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