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第三天夜里来的庄子。
沈昭正在院子里坐着,盯着月亮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她。
柳如是在他旁边站定,也看着月亮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昭开口了:“他还在睡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说星髓能救他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昭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很冷,但冷得不刺人。他忽然发现,她其实长得不难看,只是太冷了,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柳如是看着他:“沈屠想杀我很久了。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,一直想除掉我。但他不敢动,因为我手里也有他的人。这些年我们互相制衡,谁也不敢先动手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柳如是笑了笑,笑得很冷:“你杀了铁鹰。铁鹰是他的人,是他最得力的走狗。你杀了铁鹰,他少了左膀右臂,而我多了你这个帮手。现在是他最弱的时候。”
沈昭盯着她:“所以你利用我?”
柳如是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闪:“对,我利用你。你也利用我。我们各取所需。你想杀沈屠,我也想杀沈屠。联手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柳如是继续说:“明天晚上,我带你进幽泉狱。你扮成新入狱的杀手,我安排你住进西边的牢房。沈屠住在最深处,每天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你可以在那儿埋伏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柳如是看着他那个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有件事你得知道。那条走廊有十八道机关,每一道都能要你的命。我只能带你进去,不能替你挡那些机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沈屠身边有四个护卫,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。每个人都能打你十个。你杀铁鹰是因为有那个织命者帮你。现在他没有帮你,你一个人,能行吗?”
沈昭的手按在算盘上:“我有这个。”
柳如是盯着那算盘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希望够。”
她走了。
沈昭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。月亮慢慢往西沉,天边开始泛白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陆烬还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黑三坐在旁边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明天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沈昭说,“可能要几天。你守着他。”
黑三点了点头。
沈昭在床边坐下,看着陆烬的脸。那张脸瘦瘦的,黑黑的,很安静。透明的皮肤下面,能看见血管,能看见骨头,能看见那颗心——还在跳,一下一下的,慢得让人心慌。
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透明的手。
凉的。软的。和以前一样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陆烬没有回答。
沈昭松开手,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又看了一眼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照在陆烬脸上。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一尊琉璃做的雕像。
沈昭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晚上,柳如是在城北的一座废宅里等他。
她穿着一身黑衣服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看见沈昭来,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转身就走。
沈昭跟在后面。
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走过一条又一条街。越走越偏,越走越暗。最后走到一座破庙前面。那庙比他们住过的城隍庙还破,屋顶全塌了,只剩几堵歪歪扭扭的墙。
柳如是走到那几堵墙中间,蹲下来,在地上摸了一会儿。摸到一块砖,她按下去。地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“走。”她先跳下去。
沈昭跟着跳下去。
洞很深,落了很久才到底。底下是一条长长的地道,两边点着油灯,火光一闪一闪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柳如是在前面走,沈昭在后面跟着。走了很久,前面出现一扇门。铁门,很大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只眼睛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柳如是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比万货居还大,比镜花水月还深。四周全是石壁,石壁上凿出一个个洞口,洞口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有人在洞口进进出出,有的穿着黑衣服,有的穿着灰衣服,有的光着上身,身上全是伤疤。
幽泉狱总坛。
沈昭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柳如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:“别东张西望。跟着我走。”
他们穿过一条条走廊,走过一个个洞口。那些经过的人都低下头,不敢看柳如是。但也有几个抬起头,盯着沈昭看。沈昭低下头,跟着柳如是的脚步,一步都不敢停。
走了很久,柳如是在一个洞口前面停下来。那洞口很小,只够一个人进出。洞口挂着一块破布,算是门。
“你住这儿。”柳如是说,“别乱跑。需要你的时候,我会来找你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柳如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沈屠的住处,在那边。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,“每天卯时,他会经过那条走廊,去议事厅。那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那条走廊有多少机关?”
柳如是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:“十八道。每一道都要命。但你有那个算盘,也许能提前知道机关的位置。”
沈昭的手按在算盘上。
柳如是转身走了。
沈昭掀开那块破布,钻进洞里。
洞很小,只够放一张草席。墙上挖了一个小洞,洞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整个洞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坐在草席上,把算盘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珠子没有动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他知道,它没有睡。它在等。等那条走廊,等那十八道机关,等沈屠。
那天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
他坐在草席上,盯着那盏油灯,想着陆烬。想着他那张瘦瘦的脸,想着他那只透明的手,想着他那颗还在跳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