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夜里,沈昭没有睡。
他坐在那间密室里,盯着那扇铁门,把那把刀放在膝盖上。刀柄上那朵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花瓣很细,刻得很深,他能想象他娘握着这把刀的样子。
算盘放在旁边,珠子偶尔动一下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想陆烬。
想他那张瘦瘦的脸,想他那只透明的手,想他说的那句话——怕你死了。他说他怕,怕自己死。原来他也会怕。
沈昭把算盘拿起来,盯着那些珠子。它们停下来了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他知道它们没睡,它们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走近。然后停下来。
门开了。
阿狸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里烧的是那种青绿色的光。她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把灯放在地上。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
阿狸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我也睡不着。这地方的人,都睡不着。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求饶。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沈昭转过头,看着她: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阿狸笑了笑,笑得很甜:“我说过了,我是我自己的人。谁给我好处,我就是谁的人。”
“沈屠给你什么好处?”
阿狸想了想:“他给我命。我小时候快饿死了,他给我吃的,把我养大。所以我帮他做事。”
“柳如是呢?”
“她给我钱。很多钱。所以我帮她盯着沈屠。”
沈昭盯着她:“那你现在帮我?”
阿狸点了点头:“对,我现在帮你。因为你比他们两个都有意思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阿狸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:“你放心,我不会害你。我就是想看看,你能走多远。能走到星坠海吗?能走到那扇门前面吗?能走进去吗?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
阿狸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提着灯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沈屠不是好人。柳如是也不是。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你那个朋友,织命者,他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阿狸的眼睛在灯光里闪了闪:“我弟弟。他也快死了。也躺在那儿,等人救。”
她走了。
门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沈昭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沈屠派人来叫他。
来的是个老头,穿着灰衣服,佝偻着背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敲了敲门,也不等沈昭回答,就推门进来。
“大人叫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
沈昭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穿过一条条走廊,走过一个个洞口。那些经过的人都盯着他看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沈昭低着头,跟着那老头,一步都不敢停。
走了很久,走到一扇门前。那门比别的门都大,都高,上面刻着那个符号——眼睛,火。
老头推开门,侧身让他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,比沈昭住的那间大十倍。四周摆满了架子,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书,瓶子,盒子,还有几把刀剑。正中间有一张很大的桌子,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。
沈屠站在桌子旁边,盯着那张地图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沈昭一眼。
“过来。”
沈昭走过去,站在桌子边上。
那张地图很大,画得很细。有山,有河,有城,有路。最中间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:星坠海。
沈屠指着那个圈:“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沈昭盯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沈屠继续说:“从这儿到星坠海,要走一个月。路上要经过三座城,两条河,一片沙漠。沙漠里有一种虫子,专吃人的脑子。河里有水鬼,专门拖人下水。城里有六大世家的人,他们也想进星坠海,碰上了就是一场恶战。”
沈昭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?”
沈屠笑了笑:“让你有个准备。别死半路上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沈屠走回桌子另一边,坐下,盯着他看。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?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沈屠自问自答:“因为你像你娘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股劲。她当年也是你这样,又硬又倔,打死都不低头。我挺喜欢她这点的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沈屠看见那个动作,笑得更开心了:“别激动。她死了,我杀的。你喜欢也好,不喜欢也好,这是事实。但你现在需要我,我也需要你。咱们先合作,事成之后,你想杀我,我接着。”
沈昭盯着他那只左眼。琉璃做的,一动不动,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屠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才像话。后天卯时出发。你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沈昭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屠叫住他:“沈昭。”
沈昭停下来。
沈屠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:“你那个朋友,织命者,他还有多久?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门框。
沈屠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星髓的事,我没骗你。那东西真能救他。只要你帮我拿到三块算盘,我就带你去取。”
沈昭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第三天夜里,柳如是来找他。
她从门缝里钻进来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沈昭正坐在草席上,盯着那盏油灯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柳如是在他旁边坐下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