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名字
队伍在荒原上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夜里，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。沈昭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，盯着那架算盘看。珠子不动，安安静静的，像睡着了一样。但他知道它没睡，它在等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黑三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背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，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，但他一声都没吭。
“你想什么呢？”黑三问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
黑三也不追问，只是盯着火堆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：“你那个朋友，陆烬，我认识他时间不长，但我看得出来，他对你不一样。”
沈昭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黑三继续说：“那天他睁开眼睛，我在旁边守着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认出我。但他说了那几个字——带我去。他知道你会去星坠海。他知道自己快死了。但他还是想去，想去帮你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
黑三叹了口气：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回事。但我知道，这种人，一辈子遇不到几个。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夜里，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。那庙比他们住过的城隍庙还破，屋顶全塌了，只剩几堵歪歪扭扭的墙。沈昭靠着墙坐下，闭上眼睛，想睡一会儿。但睡不着。
他想起陆烬。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他躺在雪地里，快要冻死了，还盯着他看，眼睛里全是算账的光。想起他分肉给他吃，想起他教他用鼠尾草当钱，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，用那只透明的手抓住那些刀。
他的手现在应该又长了吧。已经到下巴了，还是到嘴了？那颗心还在跳吗？跳得有多慢？
他不敢想，又不能不想。
柳如是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在想他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柳如是也不追问，只是看着那堵破墙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：“沈昭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沈昭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柳如是的脸在月光下很白，白得像纸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杀你娘的，不是我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柳如是继续说：“我动手的，没错。但让我动手的，不是沈屠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
柳如是看着他那个表情，叹了口气：“是另一个人。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个名字。
沈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那个名字，他听过。在那些账本上，在那些信里，在很多地方。但他从来没想过，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柳如是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，是怜悯，也是别的什么。
“是真的。那天晚上，我亲眼看见的。那个人站在暗处，看着你娘，看着沈屠，看着我。他什么都没做，就看着。但他手里的那把刀，刀上滴着血。”
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柳如是继续说：“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杀你娘吗？不是因为你爹，不是因为你爷爷，是因为你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柳如是看着他那个表情，声音放轻了：“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。一样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。你娘死之前，把那东西藏在你身上。那个人想抢，没抢到。”
沈昭的手按在胸口。那架算盘，那半块青铜算盘。是她说的那个东西吗？
柳如是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算盘。是别的。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沈昭盯着她：“你到底是谁的人？”
柳如是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：“我是你娘的人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柳如是站起来，走到那堵破墙前面，背对着他。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，很轻，很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娘死的那天晚上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，柳如是，我求你一件事。我杀了你全家，你不该帮我。但你还是帮我。求你最后一件事，替我看着我儿子。别让他死，别让他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沈昭的眼泪一直流，流得满脸都是。
柳如是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还是那么冷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答应了。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看着你。从你吃马肉的时候，从你发烧的时候，从你和那个织命者一起拼命的时候。我都在看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