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沈昭还在想那个名字。沈万山。他见过那个人。在镜花水月里，那个坐在骨椅上的老人，自称是他曾曾祖父。他给过他半块算盘，给过他指引，给过他所谓的帮助。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。原来他等的不是他来拿算盘，而是他来送死。
沈昭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盯着远处的天空发呆。天边泛着鱼肚白，云层很厚，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他把算盘握在手里，珠子一动不动，安安静静，像死了一样。黑三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他背上的伤口结痂了，走路时还有点别扭。他在沈昭旁边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，沈昭开口了：“你知道沈万山吗？”黑三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听过。魔渊商会的创始人，三百年前就死了。怎么了？”沈昭没有说话。黑三看着他那个表情，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说：“不管他是谁，你做什么决定，我跟着你。”沈昭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黑三的脸在晨光里泛着光，那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，看起来有点吓人。但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像冬天的湖水。沈昭点了点头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穿过荒原，前面是一座城。城墙很高，城门很窄，门口站着几个士兵，正在检查过往的行人。沈屠走在最前面，四个护卫跟在他身后。阿狸走在旁边，一边走一边哼着歌，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柳如是走在最后面，离沈昭不远。她的脸还是那么冷，像冬天的冰。但沈昭知道，那张冷脸下面，藏着二十年的秘密。
进城的时候，沈屠停下来，回过头看了沈昭一眼。他的左眼不会动，但右眼很亮，像鹰一样。“进城之后别乱跑。”他说，“这城里有六大世家的人。碰上了，别惹事。”沈昭没有说话。他们穿过城门，走进那条窄窄的街道。两边全是店铺，卖什么的都有。卖布的，卖粮的，卖铁的，卖药的。人群熙熙攘攘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沈昭走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时，有人挡住了他的路。他抬起头，是一个年轻人。二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绸缎衣裳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那人盯着沈昭，盯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沈昭？”沈昭的手按在算盘上。那人看着那个动作，笑得更开心了：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请你喝茶的。”沈昭盯着他：“你是谁？”那人把折扇收起来，往旁边让了让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：“我叫林墨。林家的人。我家老爷子想见你。”沈昭没有动。林墨看着他那个表情，也不着急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像看一只猎物。
沈屠从前面走回来，站在沈昭旁边。他盯着林墨，眼睛眯起来：“林家的人？”林墨点了点头：“沈狱主，好久不见。”沈屠没有说话。他看了沈昭一眼，又看了林墨一眼，然后说：“他不能跟你走。”林墨笑了：“我又没说要带他走。我只是想请他去喝杯茶。喝完就送回来。”沈屠的手按在刀上。林墨看着那个动作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脸上的笑还是那么甜：“沈狱主别生气。我就是传个话。您要是不愿意，我就回去说一声。老爷子也不会怪罪。”他转身要走。“等等。”沈昭开口了。林墨停下来，回过头。沈昭看着他：“带路。”林墨的眼睛亮了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前走。沈昭跟上去。
黑三想跟上来，沈昭摇了摇头。黑三停下来，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柳如是走过来，站在黑三旁边。她盯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林墨带他去的是一家茶楼。很不起眼，在一条小巷子里，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招牌。他推开门，侧身让沈昭进去。里面很暗，只有一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老人，很老很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林墨走到他旁边，弯下腰，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老人的眼睛动了动，看向沈昭：“沈家的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像石头磨石头，“过来，让我看看。”沈昭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老人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，很难看，因为太老了，脸上的皮都挤在一起。“你娘我见过。”他说，“二十年前，她来城里的时候，也是你这么大。”沈昭的手一紧。老人看着那个动作，笑得更好看了：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提旧事的。我是来跟你做笔生意的。”
沈昭盯着他：“什么生意？”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沈昭坐下。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知道星坠海里有什么吗？”沈昭没有说话。老人自问自答：“有星髓。能救你那个织命者朋友的东西。还有别的。很多别的。你想要的东西，都在里面。”沈昭看着他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老人笑了：“我想要你活着出来。”沈昭愣住了。老人看着他那副表情，叹了口气：“你以为我想害你？不是。我想帮你。因为你能杀沈万山。”沈昭的手攥紧了算盘。老人看着那个动作，点了点头：“你知道了。好。那我直说。沈万山当年创立魔渊商会，靠的不是本事，是骗。他骗了所有人，包括我。我替他卖命五十年，到头来他告诉我，他根本没想让我活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抖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？因为你是织命者的命。你的血能开门。你的命能续他的命。你死了，他就活了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老人继续说：“他想借你的身体重生。三百年前他该死的时候，他就想好了这个局。等一个织命者的后人，走进星坠海，用血打开那扇门，然后他占据你的身体，从镜花水月里出来。”沈昭站起来。老人看着他那个表情，不着急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：“你要是不信，可以回去问柳如是。她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”沈昭盯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她知道？”老人笑了笑：“因为她也是被骗的人。她替你娘守着这个秘密，守了二十年。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？为了赎罪？不是。是为了等你长大，等你杀沈万山。”沈昭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老人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：“孩子，我不是好人。林家的人都不是好人。但我比沈万山好一点——我至少说实话。你帮我杀他，我帮你救你那个朋友。这笔生意，做不做？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：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老人笑了：“你不用信我。你只需要知道，我没有别的选择。沈万山出来，第一个杀的就是我。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。他怕我。所以我们是一边的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沈昭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那个朋友，还能撑多久？一个月？两个月？星坠海还要十九年才开门。你等得了吗？”沈昭的手在发抖。老人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可以帮你提前进去。我知道一条密道。三百年前我挖的，一直没用过。用那条密道，不用等十九年。”沈昭盯着他：“真的？”老人点了点头：“真的。但你得帮我杀一个人。”“谁？”老人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：“沈屠。”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。老人笑了：“你以为沈屠是什么好东西？他是沈万山的狗。他带你去星坠海，不是要帮你，是要把你献给沈万山。你死在里面，他拿到沈万山给他的好处，出来当老大。”沈昭站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老人走回椅子边，坐下，看着他。“路我给你了。走不走，你自己选。”沈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老人：“密道在哪儿？”老人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，放在桌上。那地图很旧，边角都磨破了，但上面的线条还能看清。最中间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三个字——星坠海。圈旁边画了一条红线，弯弯曲曲的，绕过了山，绕过了河，绕过了那片沙漠。“这条线，就是密道。”老人说，“走这条道，不用等十九年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“什么条件？”老人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很亮：“杀了沈屠。用他的人头，换这张地图。”沈昭盯着那张地图，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地图拿起来，折好，收进怀里。“成交。”老人笑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，像是累了。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，很轻，很飘：“去吧。别让沈屠发现。他比你想象的聪明。”
沈昭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老人叫住他：“沈昭。”沈昭停下来。老人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老了，很浑浊了，但里面还有一点光。“你那个朋友，织命者，叫什么名字？”沈昭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陆烬。”老人点了点头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“陆烬。好名字。希望他撑到你回去的那一天。”沈昭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林墨站在门口，看见他出来，笑了笑：“谈完了？”沈昭点了点头。林墨没有多问，只是说：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们穿过一条条巷子，走过一条条街。走到那个岔路口时，沈屠他们还在那儿等着。黑三第一个看见他，跑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，确认他没事，才松了口气。沈屠走过来，盯着他，眼睛眯起来：“林家的人找你干什么？”沈昭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只左眼不会动，像死鱼的眼睛。那只右眼很亮，像鹰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就是喝了杯茶。”沈屠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喝茶好。喝茶好。”他转身往前走，“走吧。赶路。”沈昭跟在后面。他走得很慢，很稳。手按在怀里那张地图上，按得很紧。
他想起了陆烬。想起了他那张瘦瘦的脸，想起了他那只透明的手，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——怕你死了。快了。快了。再等几天。等他杀了沈屠，拿到那张地图，找到那条密道。然后回去，接上陆烬，一起走进星坠海。一起活着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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