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棺材的盖子同时打开的时候,沈昭的第一反应不是跑,而是把算盘举起来。
红光更亮了,亮得刺眼,亮得那些棺材里伸出来的手都停了一下。那些手很白,白得像纸,骨节分明,指甲很长,在青绿色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黑三的刀已经拔出来了。他挡在沈昭前面,眼睛盯着那些手,一眨不眨。阿狸站在最后面,脸上的笑没了,那张年轻的脸在光里白得吓人。
“别动。”沈昭压低声音,“慢慢往后退。”
他们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手跟着动了一下。
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手又跟着动了一下。
沈昭的心里一沉。这些东西看得见他们。或者说,它们能感觉到他们。
算盘珠子在疯狂地动,三快两慢,三快两慢,比任何时候都快。那红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警告,也像是在求救。
“跑!”沈昭喊了一声。
他们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嘎嘎的声音,那是棺材盖子彻底打开的声音,是那些东西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声音。还有很多别的声音——脚步声,呼吸声,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叫声,像是婴儿在哭。
沈昭跑在最前面,算盘的红光照着脚下的路。那些石壁上的洞越来越多,棺材越来越多,有的盖子已经打开了,有的正在打开。一只手从旁边的棺材里伸出来,差一点就抓到了他的衣角。他往前一扑,躲开了,那只手抓了个空,又缩回黑暗里。
黑三跑得很快,但那些东西更快。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得像是贴在他背后。他头也不回,一刀往后砍去。刀砍中了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闷响,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。但他不敢回头看,只是继续跑。
阿狸跑在最后面。她跑着跑着,突然停下来。
沈昭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那里,盯着旁边的一具棺材。那棺材的盖子已经打开了,里面躺着一个人。不是那种白得像纸的东西,是真正的人——一个老人,很老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他闭着眼睛,双手交叠在胸口,像是睡着了。
阿狸的脸色变了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那具棺材里的人睁开眼睛。
沈昭冲回去,一把抓住阿狸的手臂,把她往后拽。那老人的眼睛盯着他们,盯了很久很久,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。
“阿狸……”
阿狸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想挣开沈昭的手,想往那具棺材走。沈昭死死抓住她,拽着她往后退。
那个老人从棺材里坐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僵硬,像是很久没有动过。他转过头,看着阿狸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泪。然后他伸出手,那只白得像纸的手,朝她伸过来。
阿狸浑身发抖。她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洞,深不见底。
“那不是你爷爷。”沈昭说,“那是别的东西。只是长得像。”
阿狸的嘴唇在抖。她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个老人的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快要碰到她的脸了。
沈昭一刀砍过去。
刀砍在那只手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只手断了,掉在地上,变成一摊黑色的水。那老人的脸扭曲了,嘴张开,发出一声尖叫。那叫声很尖,很刺耳,像是用指甲刮石头。
沈昭拉着阿狸就跑。
他们跑过一条条通道,跑过一具具棺材。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的跑,有的爬,有的飞。整个空间都在震动,那些青绿色的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吸。
跑着跑着,前面突然没有路了。
是一堵墙。很高的墙,很厚的墙,墙上刻满了符号。那些符号和门上的一模一样,眼睛,火,还有别的东西。墙的最下面,有一扇很小的门,只够一个人爬进去。
沈昭蹲下来,推了推那扇门。门开了。
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
“进去!”他喊。
黑三第一个钻进去。阿狸第二个。沈昭最后一个。他钻进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东西已经追上来了,密密麻麻的,挤满了整个通道。它们在看着他,那些眼睛里全是黑洞,深不见底。
他关上门。
里面很黑,很静,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。那扇门很厚,隔住了外面的声音,什么都听不见。只有风,冷风,从深处吹过来,吹得他们浑身发抖。
沈昭把算盘举起来,借着红光看四周。
这是一条很小的通道,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。两边是石壁,很滑,长满了青苔。前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暗,无尽的黑暗。
黑三在前面爬,阿狸在中间,沈昭在最后。他们爬得很慢,很小心,生怕惊动什么。爬了很久很久,久到沈昭的手都磨破了,膝盖都疼得麻木了。
前面突然有光。
不是红光,是白光。很亮,很刺眼,像阳光。
他们朝着那光爬过去。越爬越近,那光越来越亮。爬到头的时候,他们发现——那是一个出口。
沈昭第一个爬出去。
外面是一座山谷。很大,很深,四周全是悬崖。天很蓝,有云,有太阳,和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样。山谷里长满了花草,五颜六色的,开得很艳。中间有一条小溪,水很清,能看见底。
黑三爬出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这一切,愣住了。
阿狸最后一个爬出来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花,那些草,那条溪,那张脸在阳光下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“这是哪儿?”她问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把算盘举起来,看着那些珠子。珠子不动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这里不对劲。他很清楚。太安静了。太美了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花。花是真的,有温度,有香味。他捧起一把溪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真的,凉凉的,有点甜。
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阿狸走到他旁边,也捧起水喝了一口。她喝完之后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突然年轻了很多,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。
“我爷爷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见到我爷爷了。”
沈昭的心一紧。
阿狸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见过——在王二柱脸上,在黑三脸上,在那些终于找到家的人脸上。
“他刚才跟我说话了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不怪我。他说他一直在这儿等我。”
沈昭盯着她,盯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“阿狸,”他说,“那不是你爷爷。那是别的东西。”
阿狸笑了。那种笑,很甜,很美,和她平时的笑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