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站在湖边，看着对岸那个人。
陆烬。真的是他。那张瘦瘦的脸，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，那种站着的姿势——微微侧着身子，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，又像是随时准备倒下去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沈昭的眼泪一直流。他不想哭，但止不住。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湖边的石头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想跑过去。但脚动不了，像被钉在地上。
陆烬看着他，也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隔着那片星海，看着他。
“你不过来吗？”陆烬问。
沈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陆烬笑了。那种笑，很轻，很淡，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沈昭终于能动了。他抬起脚，往湖里走。
湖水很凉，凉得刺骨。但那些星星不怕凉，它们在他脚边游来游去，发着各种颜色的光。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绿的，紫的。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陆烬用那根透明的手指，让光斑落在他脸上。红的，黄的，还有一点蓝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颜色是什么样子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走到湖心，走到陆烬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很近，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沈昭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。但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那只手在发抖。
陆烬看着那只发抖的手，没有说话。他抬起自己的手——那只透明的手，现在已经蔓延到下巴了。透明的皮肤下面，能看见血管，能看见骨头，能看见那颗心。那颗心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很慢，慢得让人心慌。
他抓住沈昭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。
凉的。软的。和以前一样。
沈昭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陆烬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在闪。那种光，不是泪，是别的什么——是星星的光，倒映在他眼睛里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他说。
沈昭愣了一下。
陆烬继续说：“你走的那天，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。我看见你走了。我想喊你，但喊不出来。然后我就到这儿来了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陆烬回头看了看。那片星海，那些星星，那扇发光的门。然后他转回来，看着沈昭。
“这是星坠海。”他说，“也是别的地方。我也说不清楚。我只知道，在这儿，我能等你。”
沈昭盯着他，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问：“你还剩多久？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
沈昭又问了一遍：“你还剩多久？”
陆烬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。手在发光，透明的光，和那些星星的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也许一天，也许一个月。但肯定不长了。”
沈昭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陆烬抬起头，看着他那个表情，笑了。那种笑，还是那么轻，那么淡，像是不知道害怕是什么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他问，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他，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双眼睛，看着那只透明的手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。”
陆烬愣了一下。
沈昭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，展开给他看。那条红线，那个圈，那些弯弯曲曲的路线。他指着那个圈，声音很急：“星髓。就在这儿。拿到它，你就能活。”
陆烬低头看着那张地图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沈昭。
“你这一路，就是为了找这个？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陆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问：“死了多少人？”
沈昭的手一紧。
陆烬看着他那个反应，叹了口气：“阿狸呢？黑三呢？那个柳如是呢？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陆烬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轻，很凉，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也老了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：“老？”
陆烬点了点头：“眼睛不一样了。以前你眼睛里只有算账的光，现在多了别的东西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那别的东西是什么。是死人的脸，是血，是那些他杀过的人，那些看着他死的人。阿狸的脸，林家的人的脸，那些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的脸。都在他眼睛里。
陆烬看着他那个表情，忽然笑了。那种笑，很轻，但和刚才不一样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，“我眼睛里也有。以后我们一样了。”
沈昭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站在那片星海里，站在那些星星中间。星星在他们脚边游来游去，发着各种颜色的光。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绿的，紫的。那些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过了很久，沈昭开口了：“那个杀我娘的人，是沈万山。”
陆烬愣了一下。
沈昭继续说：“他没死。他在镜花水月里等了三百年，等我长大，等我走进星坠海。他想用我的血开门，用我的身体重生。”
陆烬的手攥紧了。
沈昭看着他那个动作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以前都是他攥紧手，别人看着。现在轮到别人为他攥紧手了。
陆烬问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沈昭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这儿。在某个地方等我。”
陆烬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陆烬笑了笑：“我来这儿，就是为了等你。等你来，跟你去。不管去哪儿。”
沈昭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，那么亮，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躺在雪地里，快要冻死了，还盯着他看，眼睛里全是算账的光。
现在那光还在。只是多了别的东西。和他自己眼睛里一样的东西。
沈昭点了点头。
他们一起转身，朝湖对岸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