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年。
沈昭站在万货居最高处的阁楼里,透过窗户望着下面那片灯火通明的街道。那些灯火比十九年前亮多了,也密多了,像一片星海落在人间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穿绸缎的富商,有背刀剑的武者,有蒙着脸的神秘人,还有那些穿着灰衣服跑来跑去的伙计。万货居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地下的小铺子,而是九霄大陆最大的商号,分号遍布三十六城,手下的人比一个王国还多。
他转过身,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面。地图上画着整个九霄大陆,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着。最中间那个地方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——星坠海。
十九年了。那扇门快开了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两块玉牌。一块刻着念,一块刻着沈。十九年了,它们一直贴在他胸口,和心跳一起跳动。他又摸了摸那架算盘,珠子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它没睡,他知道。它在等。等那扇门开的那一天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劲装,腰里别着刀。他的脸很年轻,但眼睛里有一种沉稳的光,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光。他走到沈昭面前,弯了弯腰。
“老爷,林家的人来了。”
沈昭没有回头:“哪个林家的?”
“林墨。他说他认识您,十九年前见过一面。”
沈昭的嘴角动了动。林墨。那个在茶楼里给他带路的年轻人,那个笑眯眯地叫他去喝茶的人。十九年了,他还活着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年轻人退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,进来一个中年人。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那种沈昭很熟悉的笑——笑眯眯的,像是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林墨老了。头发白了半边,眼角有了皱纹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走到沈昭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你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沈昭看着他:“你老了。”
林墨哈哈大笑,笑得折扇都拿不稳。笑完了,他把折扇收起来,在桌边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十九年了,我天天想你会变成什么样。胖了?瘦了?老了?还是死了?今天看见你,放心了。还是那副死人脸,一点没变。”
沈昭在他对面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杯茶。茶很烫,他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。
“林老爷子呢?”
林墨的笑容淡了一点。他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死了。三年前。”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林墨抬起头,看着他:“死之前,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告诉沈昭,那条密道的事,我没骗他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林墨继续说:“他还说,你那个朋友要是活了,让他来见我一面。可惜他没等到。”
沈昭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块玉牌。林家的那块,刻着林字的玉牌。是他在密道里捡到的,那个死在半山腰的林家人留下的。
林墨盯着那块玉牌,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着看着,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爹的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二十年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林墨把玉牌收进怀里,贴着他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昭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流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林墨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灯火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星坠海快开了。”
沈昭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林墨继续说:“最多三个月。六大世家都知道了,都在准备。天机楼发了预言,说双星入海,天下大乱。镜渊族开始洗记忆,想把这事抹掉。幽泉狱换了新狱主,比以前那个还狠。魔渊商会内部也乱了,钱四海死了之后,没人镇得住。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林墨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知道吗,外面都在传一个消息。说十九年前有人进过星坠海,活着出来了。还拿了里面的东西。说那个人手里有星髓,能起死回生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林墨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个人是你,对不对?”
沈昭看着他,眼睛眨也不眨。
林墨笑得更开心了:“放心,我不说出去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有人盯上你了。六大世家都在查。幽泉狱也在查。连天机楼都在算你的命。”
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。
“小心点。活到这把年纪不容易,别死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那个朋友呢?活了没有?”
沈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墨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沈昭一个人站在窗边,站了很久。
外面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万货居的生意越来越好,钱越赚越多,人越聚越多。但他知道,这些东西都是浮的。等星坠海的门一开,等那些人打上门来,这些都会散。
只有那个人,是真的。
他转过身,走到屋子最里面那堵墙前面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少年,瘦瘦的,黑黑的,站在一片星光里。他伸出手,按了一下画后面的机关。
墙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他走下去。
楼梯很深,走了很久。走到最底下,是一间很小的石室。石室里只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陆烬。
他躺在那儿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十九年了,他一直睡在这儿,一直等。星髓救了他的命,但没让他醒。沈昭问过很多人,查过很多书,没人知道为什么。最后他放弃了。就这样吧。让他睡。等他睡够了,自然会醒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。看着那张脸。十九年了,那张脸一点没变。还是瘦瘦的,黑黑的,很安静。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手。那只手有温度了,是热的,和普通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