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万货居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。
沈昭正在账房里算账,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算盘珠子在动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打瞌睡。他已经算了一整天,眼睛都花了,但那本账册上的数字还是对不上。差了三千两银子,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门被敲响了。
很轻,三下,两轻一重。
沈昭的手顿了一下。这个敲门的方式,他认识。十九年前,在幽泉狱那条密道里,有人用过。
他放下账本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拉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冷,像是冬天的湖水。她站在走廊里,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昭盯着那双眼睛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。
女人走进来。她在屋里站定,四处看了看,然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把脸上的布摘下来,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。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。但那双眼睛不普通,那双眼睛里有东西,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东西。
“十九年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女人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灯火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钱四海死了。你知道是谁杀的?”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女人回过头,看着他:“是我杀的。”
沈昭的眼睛眯起来。
女人继续说:“他该死。十九年前,他出卖了你们。那个林家的人,那条密道,都是他安排的。他想让你死在里边,好独吞万货居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女人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了。那种笑,很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不信?你想想,那条密道是谁给你的?林家那个老头?他怎么知道那条密道?是钱四海告诉他的。他们早就商量好了。你死在里面,万货居归钱四海,星坠海里的东西归林家。”
沈昭的手按在算盘上。珠子在动,很快,三快两慢,三快两慢。它在算,算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。
女人看着他那个动作,笑得更难看了:“你算啊。算出来了吗?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珠子停了。
沈昭盯着那些珠子,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沈昭。
是一块玉牌。很小,很旧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幽。
幽泉狱的玉牌。
沈昭的手攥紧了。
女人看着他那个表情,点了点头:“对,我是幽泉狱的人。一直都是。十九年前,我是柳如是身边的人。她死之前,让我来找你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女人走到他面前,离他很近。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“柳如是让我告诉你,杀她的人,不是沈屠,也不是沈万山。是钱四海。她替你挡了一刀,死在钱四海手里。就在那条密道外面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女人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他那个样子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那是怜悯,也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那个朋友,织命者,他醒了?”她问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