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的时候,沈昭站在万货居最高的屋顶上,望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天边还没有光,只有几颗残星挂在那里,一闪一闪的,像是快熄灭的灯。他把算盘握在手里,珠子不动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但它没睡,他知道。它在等。等天亮,等那些人,等那场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厮杀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踩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没有回头。那个人走到他旁边,站定,也望着远处那片黑暗。
“一夜没睡?”陆烬问。
沈昭点了点头。
陆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天边那几颗残星,看着它们慢慢暗下去,看着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,还有远处那些人家生火做饭的烟火气。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,今天不一样。
“还有多久?”陆烬问。
沈昭知道他在问什么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。珠子终于动了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数。数了三下,停了。
“三个时辰。”
陆烬点了点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是不在乎,又像是早就知道。他转过头,看着沈昭,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十九年了,这张脸老了,但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黑,那么亮,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。
“你怕吗?”陆烬问。
沈昭想了想,然后说:“怕。”
陆烬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十九年前,在星坠海里,面对沈万山的时候,他没说怕。在幽泉狱里,面对那些杀手的时候,他也没说怕。现在他说怕了。
“怕什么?”
沈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怕你死。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沈昭的手。那只手有温度,是热的,握得很紧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站在屋顶上,站在晨风里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。
天亮了。
第一个来的人,是林震。
他骑着马,带着二十几个护卫,从东边的街道慢慢走过来。走到万货居大门前,他勒住马,抬起头,看着站在屋顶上的那两个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,很冷,像是冬天的风。
“沈昭!”他喊,“天机楼的预言,你收到了吧?双星只能活一个!你今天把人交出来,我们林家保你不死!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下面那些人,看着林震那张得意的脸,看着他身后那些握着刀的护卫。他的手按在算盘上,珠子在动,三快两慢,三快两慢。它在数,数那些人,数他们的命。
第二个来的人,是王天霸。
他骑着马,带着三十几个壮汉,从西边的街道冲过来。那群人手里都拿着大铁锤,跑起来地都在震。他冲到门口,勒住马,抬起头,也看着屋顶上那两个人。他看了林震一眼,又看了沈昭一眼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沈昭!你那个朋友值一百万两银子!老子今天要定了!”
第三个来的人,是铁狼。
他没有骑马,是一个人走过来的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步,从北边的街道走过来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屋顶上那两个人。他的眼睛里全是残忍的光,像是狼看着猎物。他的手腕上还包着布,那是陆烬昨天抓的,现在肿得像馒头一样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是看着陆烬,舔了舔嘴唇。
“小崽子,昨天是你运气好。今天看你还怎么抓。”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
人越来越多。东边,西边,北边,南边,四面八方都有人涌过来。有六大世家的人,有幽泉狱的杀手,有镜渊族的使者,有天机楼的算师,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散修,都想分一杯羹。密密麻麻的,挤满了整条街,挤满了所有的路口,挤得水泄不通。
黑三从楼下跑上来,站在沈昭身后。他的刀已经出鞘,手上的伤还没好,但他握着刀,握得很稳。王二柱也跑上来,举着那根棍子,脸上的肉在抖,但他站在那儿,没有跑。
沈昭回过头,看着他们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们可以走。”
黑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道疤在脸上挤成一团,笑得很难看,但眼睛很亮。
“走?往哪儿走?十九年前我就说过,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王二柱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:“我也是。我这条命是你捡的,今天还你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个跟了他十九年的人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楼下,那些人开始动了。
林震第一个冲进来。他骑着马,带着那二十几个护卫,撞开了万货居的大门。门板飞出去,砸在大堂里,把那些伙计吓得四散而逃。他骑在马上,四处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着屋顶上那几个人。
“沈昭!下来受死!”
沈昭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下面那些人。然后他把算盘举起来。
算盘亮了。
红光,很亮,很刺眼,像太阳一样从屋顶上照下来,照得那些人睁不开眼睛。珠子在疯狂地动,三快两慢,三快两慢,快得像要飞出来。那红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像爆炸一样,把整个万货居都照成了红色。
林震的马惊了。它人立起来,把林震甩在地上,然后跑了。那些护卫的马也惊了,一匹匹乱冲乱撞,把队伍冲得七零八落。
王天霸的大铁锤掉在地上,砸了自己的脚,疼得他嗷嗷叫。他捂着自己的脚,跳来跳去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只有铁狼没有动。他站在那儿,顶着那红光,盯着屋顶上那两个人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他没有退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他喊,“吓唬人的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