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镜子从沈昭怀里滑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镜渊族老祖原本已经伸出手,那双枯瘦得像鸟爪一样的手,正要抓向陆烬的脖子。镜光照在他脸上,照得那张老脸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残忍,比镜光还亮。可当那面小镜子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时,他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睛从陆烬身上移开,慢慢低下,慢慢低下,盯着地上那面镜子。
那是一面很小的镜子,只有巴掌大,通体银色,边缘刻满了细密的花纹。花纹很古老,古老得像是几千年前的东西。镜面蒙着一层灰,但在月光下,依然能照出人影。
老祖盯着那面镜子,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尖,像指甲刮过石头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昭低头看着那面镜子。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十九年前,在星坠海最深处,在那间石室里,在沈万山那把骨椅下面,他捡到了这面镜子。当时只是觉得它好看,顺手收进了怀里。十九年了,他从来没拿出来过,也从来没想过要拿出来。
但现在,它自己滑出来了。
老祖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腿在发抖,那两条枯瘦的腿,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他看着那面镜子,看着镜面上那一层灰,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——那张老脸,那双眼睛,那些皱纹。然后他突然尖叫一声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“拿走!快拿走!”
沈昭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这面镜子有什么可怕,能让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吓成这样。但他没有时间想。他弯下腰,捡起那面镜子。
镜面朝上,正对着他的脸。
他看见了。
镜子里,不是他的脸。
是一个女人。白衣服,长发,眉眼温柔。她站在一片星光里,看着他,笑了。那种笑,很温柔,很慈爱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他娘。
沈昭的手一抖,镜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镜子里,他娘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昭儿。”
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娘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泪,看着这张变老的脸。她的眼睛里全是心疼,但也全是骄傲。
“你长大了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沈昭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娘伸出手,隔着镜面,想摸他的脸。但那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她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架算盘,看着他身后那个躺在地上的人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说,“织命者。他还没死透。”
沈昭的心一紧。
他娘继续说:“他身体里有别的东西。不是我给的那个。是别的。很老的东西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他娘看着他那个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昭儿,娘没时间了。这面镜子只能照一次。照完就碎了。你要记住三件事。”
沈昭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第一,那个孩子,他的命和你的命缠在一起,分不开。有人想用他害你,有人想用你害他。你要看清楚,谁是真正的敌人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星坠海的门,不是一扇,是七扇。你进的那扇,只是第一扇。还有六扇。每一扇后面,都有一样东西。星髓是第一个,还有六个。你要找到它们。”
沈昭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第三,杀你娘的,不是沈万山,也不是沈屠。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藏在最深的暗处,等你走进第七扇门。他的名字……”
她的嘴张着,但声音突然断了。镜面开始裂开,一道一道的,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个镜面。她的脸在那些裂纹后面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。
“娘——”
沈昭喊出声。
镜子里,他娘最后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笑,和十九年前在星坠海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然后镜子碎了。
碎成无数片,落在地上,像一地的星星。每一片碎片里,都有她的脸,都在笑,都在看着他。然后那些脸慢慢淡去,慢慢消失,最后只剩下那些碎片,普通的碎片,什么也没有了。
沈昭跪在地上,看着那些碎片,眼泪一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