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，穿过那片荒原。枯草比人还高，风一吹，沙沙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低语。黑三走在最前面，用刀开路，砍断那些挡路的荆棘。王二柱背着干粮和水，一步一喘，脸上的汗流得像是下雨。沈昭抱着陆烬，走在中间，一步都没停。
陆烬还在昏迷。他的呼吸很弱，很轻，像随时会断。但心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贴着他的胸口，告诉他他还活着。那张脸白得像纸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但眉头皱着，像是在做什么梦。沈昭低头看了他好几次，每次都看见那眉头皱着，怎么都松不开。
第二天夜里，他们在一条河边歇脚。黑三去打水，王二柱去捡柴，沈昭把陆烬放在草地上，靠着树坐下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，水声哗哗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陆烬的眉头动了动。
沈昭凑过去，盯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还是白的，但嘴唇好像有了一点颜色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了，凉的，凉得像河水。
“陆烬。”他轻声喊。
没有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：“陆烬。”
陆烬的眼睛动了动，眼皮抖了抖，像是想睁开，但睁不开。他的嘴唇也动了动，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沈昭把耳朵凑过去，听他说什么。
“……有……人……”
沈昭的心一紧。他抬起头，四处看。四周黑漆漆的，只有河水在流，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。没有人。什么人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着陆烬。那张脸又安静了，眉头也松开了，像是又睡过去了。
黑三打水回来，看见他那副样子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昭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。
第三天黄昏，他们到了古战场。
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，一眼望不到边。地上全是黑色的焦土，寸草不生。焦土里埋着东西，半露半藏的，是骨头。人的骨头，马的骨头，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骨头。密密麻麻的，铺了一地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像是踩在干柴上。
风很大，吹得那些骨头嘎嘎响，像是在说话。天边烧着晚霞，红得像血，照在这一片白骨上，照得那些骨头也泛着红光，像是刚死不久。
黑三站在战场边缘，看着这一切，没有说话。王二柱的脸白了，白得比陆烬还白，腿都在抖。沈昭抱着陆烬，一步一步往里走。那些骨头在他脚下碎裂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惨叫。
走了很久，走到战场最中间。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，黑色的，比人还高。石头上刻满了字，很老的字，弯弯曲曲的，像蚯蚓在爬。沈昭盯着那些字，看了很久，一个字也不认识。
他把陆烬放在石头旁边，靠着石头坐下。然后他把算盘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珠子在动。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数那些骨头，数那些死人，数那些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魂。红光很弱，很暗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，照在那些字上，照得那些字忽明忽暗的。
陆烬的眉头又动了。
这次动得很厉害，像是做了噩梦，想醒醒不过来。他的手指也在动，抓着地上的焦土，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他的嘴张着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，像是在喊什么。
沈昭放下算盘，凑过去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陆烬，我在。”
陆烬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神，没有光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空洞，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，看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盯着那片天空，盯着那些晚霞，盯着那些红光。然后他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飘，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六百年……”
沈昭愣住了。
陆烬继续说：“六百年，死了三十万人。血流成河，骨头堆成山。天上全是秃鹫，地上全是蛆。没有人收尸，没有人祭拜，就躺在这儿，躺了六百年。”
沈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陆烬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但里面有了东西，是泪，也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些人的死，那些人的命，那些人的账。都在这儿。”
沈昭握紧他的手。
陆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，很轻，很淡，但眼睛里全是疲惫。
“沈昭，我好累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他抱起来，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晚霞慢慢暗下去，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，很大，很圆，照在这一片白骨上，照得那些骨头泛着冷冷的光。风还在吹，吹得那些骨头嘎嘎响，像是在说话，像是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