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岛看起来很近，但船划了整整一天才靠岸。
船是黑三在礁石后面找到的，一艘破旧的木船，半埋在沙里，不知道搁浅了多少年。船底烂了一个大洞，但还能用。他们把洞堵上，推下海，四个人挤在船上，往那座岛划去。
越靠近，那座岛越显得诡异。
它不是土堆起来的，也不是石头堆起来的，而是由无数根巨大的石柱组成的。那些石柱从海里长出来，一根挨着一根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石头的森林。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的粗，有的细，有的直，有的歪，全都不规则地挤在一起。石柱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，湿漉漉的，滑溜溜的，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味。
船在石柱中间穿行，一点一点往里走。两边全是那些石柱，遮住了阳光，遮住了天空，只有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光。那些苔藓的腥味越来越重，熏得人想吐。王二柱趴在船边，吐了两回，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，还在干呕。黑三的脸色也很难看，但咬着牙，一声没吭。
陆烬坐在船头，盯着那些石柱。他的眼睛很亮，比平时还亮，像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沈昭坐在他旁边，握着算盘，珠子在动，三快两慢，三快两慢，一直没有停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沈昭问。
陆烬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前面，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石柱，盯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飘，像是被风吹散的。
船又走了一会儿，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那些石柱向两边散开，露出一个圆形的空场。空场中间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，黑色的，比船还大。石头上刻满了字，和古战场那块一模一样，弯弯曲曲的，像蚯蚓在爬。
石头旁边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人。很多很多人。他们围着那块石头，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，有的光着上身，有的只剩一把骨头。他们跪在那儿，像一群雕像，像一群死人。
沈昭的手按在刀上。
船靠岸了。他们跳下船，站在那片空场上。那些跪着的人还是不动，像是没看见他们，又像是死了。
沈昭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人突然抬起头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眼睛。只有两个黑洞，深不见底。他们的嘴张着，发不出声音，但那些黑洞似的眼睛盯着他们，盯得人心里发毛。
王二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摔倒。黑三拔出刀，挡在前面。沈昭把算盘举起来，红光刺眼，照在那些人脸上。
他们不怕。
那些黑洞似的眼睛还是盯着他们，盯着他们，盯着他们。然后他们动了。不是站起来，是爬。用四肢在地上爬，像野兽一样，朝他们爬过来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那些黑洞似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空洞。
陆烬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站在那些人面前，站在那些爬过来的人面前。那些人停下来，抬起头，用那些黑洞似的眼睛看着他。他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脸。
那人的脸在他的手心里开始变化。那些黑洞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那张扭曲的脸慢慢平复了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的脸。一个老人，很老很老，满脸皱纹，但眼睛是闭着的，像是睡着了。
陆烬收回手，那个人倒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他又走向下一个。伸手，摸脸，闭上眼睛，倒下。一个接一个，一个接一个。那些爬着的人慢慢变少，那些倒下的尸体慢慢变多。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陆烬站在那些尸体中间，浑身都是汗，脸白得像纸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沈昭，笑了笑。那种笑，很累，很轻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