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钻进去的时候,以为自己会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洞。
但脚踩下去,是实的。很硬,很凉,像是踩在冰面上。他低下头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黑,无尽的黑暗,浓得像墨一样,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周围,手伸出去,也看不见。只有那种凉,从脚底往上漫,漫过脚踝,漫过小腿,漫过膝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一步踩下去,脚下突然亮了。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——是线。红色的线,很细,很亮,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开去,像蜘蛛网一样,密密麻麻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些线在他脚下交织着,缠绕着,发出幽幽的红光,把整个黑暗都照得隐隐约约。
命线。
陆烬蹲下来,盯着那些线。他见过这些东西,十九年前见过,三天前也见过。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。那些线一根一根的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亮,有的暗。它们在动,慢慢地动,像活物一样蠕动,像血管一样跳动。
他站起来,顺着那些线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坐在地上,低着头。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,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,遮住了脸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陆烬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,老得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但盯着他,盯得他心里发毛。那眼神他见过——在古战场上那些白骨身上,在无尽海里那些守门人身上,在很多地方。
织命者。很老很老的织命者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
那人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他矮一个头,佝偻着背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盯得他不敢动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?”
陆烬摇了摇头。
那人笑了。那种笑,很难看,因为太老了,脸上的皮都挤在一起。
“三千年。从我死的那天起,就在这儿等。等一个能走进这扇门的织命者。”
陆烬的心一紧。
那人看着他那个表情,点了点头:“对,我是第一个。第一个织命者。三千年前,我走进了星坠海,找到了第一扇门。然后第二扇,第三扇。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。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那些红色的线。
“这些线,是我的。也是你的。也是所有织命者的。每一根线,都是一条命。每一个织命者死了,他的线就断了。你数数,断了几根?”
陆烬低头看着那些线。密密麻麻的,数不清。但有很多是断的,断口处发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
那人看着他那个表情,又笑了。
“三千年来,死了三百七十一个织命者。你是第三百七十二个。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陆烬愣住了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有什么东西在闪。那是泪,也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死不了吗?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
那人伸出手,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因为你身体里有两个人的命。你的,和那个姓沈的。他的命分了一半给你,你死不了。但你活着的每一刻,都在吸他的命。你活一天,他少活一天。”
陆烬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那人看着他那个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信?你想想,他是不是越来越老?头发是不是白了?眼睛是不是花了?十九年前他什么样,现在什么样?”
陆烬的手在发抖。
那人继续说:“你用的每一次能力,都在吸他的命。你救人的每一次,都在吸他的命。你活着的每一刻,都在吸他的命。等你吸够了,他就死了。”
陆烬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那人看着他流泪,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看着这个第三百七十二个织命者,看着这个最后一个织命者。
“你知道怎么救他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