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，陆烬听见了风声。
不是雪原的风。另一种——干燥的，滚烫的，沙子打在脸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已经没了，只剩一堵墙，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，一个也认不出来。
走廊很长。两边的灯跳动着金色的光，活的，他走过时往他这边偏一偏，像在看他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那条走廊没有尽头，走一步，前面的灯亮一盏，走一步，后面的灯灭一盏。始终只有脚下三尺远是亮的，前后黑得看不见底。
怀里的四块东西跳得更急了。
他停下来，摸了摸胸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快了。”
它们安静了一点，但还是跳着，跳得胸口发烫。
又走了很久。久到腿不是自己的了，久到觉得这条走廊会延伸到天荒地老。然后前面的灯突然全亮了，亮得刺眼。
走廊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扇门。和外头那扇一样，木头做的，没有刻字。但门缝里透出光来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，像在召唤。
他推开门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滚烫的，干燥的，像把人扔进烤炉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但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了，严严实实。
他站在一片沙漠里。
不是普通的沙漠。沙子是金色的，真正的金色，碎金子铺成的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没有太阳，但到处都是光，从沙子里发出来，从空气里发出来。
他低下头。
沙子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这里没有风。它们自己动着，活的，一粒一粒翻滚，蠕动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陷下去，一直陷到脚踝。滚烫的，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就在他要拔出来时，那些沙子突然往两边分开，露出一条路来。
石头路。黑色的石头，一块一块铺成，通向沙漠深处。石头上刻着字，和走廊里的一样，一个也不认识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踩了上去。
脚落在石头上，冰凉冰凉的。那凉意从脚底往上走，走过小腿，膝盖，一直到胸口。怀里的四块东西突然安静了，不跳了，静静地躺着，像睡着了。
他往前走。
那条路很长。走一步，身后的石头沉进沙子里；走一步，前面的石头从沙子里浮出来。始终只有脚下这一块是实的，前后都是金色的沙子，翻滚，蠕动，沙沙作响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他看见前面有东西。
不是石头，不是沙子，是人。
很多人。
那些人站在沙子里，只露出上半身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脸是金色的，和沙子一样，身上落满了沙子，像站了很久很久，站成了雕像。
他走过去，走到最近的那个人跟前。
是个女人。很年轻，长头发，闭着眼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嘴唇微微张着，像要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陆烬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。
他认识她。不，不是认识。是见过。在哪儿，什么时候，想不起来。但他就是知道。
他伸出手，想碰碰她的脸。
就在手指快要碰到时，她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是金色的。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只有金色，纯粹的、刺目的金色。那金色从眼睛里流出来，流到脸上，流到身上，流到沙子上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抬起手，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，和滚烫的沙子完全不一样。那凉意从手腕往上走，走过手臂，肩膀，一直走到胸口。那四块东西突然跳了起来，跳得又急又狠，像要跳出胸膛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看着他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，看得很深，像要看到骨头里去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，很飘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但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，让他心里发颤，让他想逃跑，让他想跪下去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她没有回答。松开他的手腕，转过身，指着沙漠深处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那个给你东西的人。”
陆烬愣住了。
给他东西的人？那四块东西是有人给的？不是他自己找到的？他拼命想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。他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，那四块东西就在怀里了。怎么来的，谁给的，全都不记得了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那个女人回过头，看着他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突然有了一丝怜悯。
“你会记得的。”她说，“快了。”
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，她的脸又变成了金色的雕像，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和那些沙子融为一体。
陆烬站在那儿，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那条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暗。金色的光慢慢淡下去，翻滚的沙子慢慢安静下去，站在沙子里的人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挤得满满当当，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让他过去。
他走过去，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。
他们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。他们的眼睛虽然闭着，但他们能看见他，看见他走过的每一步，看见他怀里的四块东西，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他走得很快。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。
终于，他走出来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圆形的，很大，那些站在沙子里的人围成一圈，像观众，像守卫，像祭祀。空地中央有一个石头台子。台子上躺着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。
那个人是男的。很老，很瘦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密密麻麻。眼睛闭着，身上落满了沙子，胸口微微起伏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弱，像随时都会停下来。
陆烬站在台子边，看着他。
怀里的四块东西跳着，又急又狠，跳得胸口发疼。
然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是黑色的。正常的黑色，有眼白，有瞳孔，和普通人一样。那双眼睛看着他，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要把他的样子一点一点记下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声音很弱，很沙哑，像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。
陆烬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，那些皱纹，那一起一伏的胸口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他说，“没关系。你会记得的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给你东西的人。”那个人说，“那四块东西，是我给你的。”
陆烬的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是他。真的是他。那个给他东西的人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只是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他的脸，他的胸口。
“你用了多少？”那个人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四块东西。你用了多少？”
陆烬想了想。
“四块。”他说，“都用了。”
那个人点了点头。眼睛里，突然有了一丝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