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，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第五块在这儿。”
陆烬低下头，看着那个人的胸口。那里平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跳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和他怀里的四块东西一模一样。
“拿出来。”那个人说。
陆烬愣住了。
“拿出来？”他问，“怎么拿？”
那个人又笑了。
“用手拿。”他说，“伸进去，拿出来。”
陆烬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人的胸口，看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，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。他突然明白了。这个人要死了。他把东西给他，他就会死。
“我不拿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没有失望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必须拿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要走下去。”那个人说，“还有三扇门。没有第五块，你走不到第六扇。”
陆烬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那个人问。
陆烬摇了摇头。
那个人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很涩，像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我是你。”
陆烬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那个人，看着那张脸，那双眼睛，那些皱纹。他想找出不一样的地方，想找出不是自己的证据。但他找不到。那张脸，那双眼睛，那个表情，真的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……我？”
“是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也不是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着那些站在沙子里的人。
“他们都是我。”他说，“每一个都是我。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，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。站在沙子里，等着下一个自己走过来。”
陆烬转过头，看着那些人。那些金色的脸，那些闭着的眼睛，那些一动不动的身体。他突然明白了。那不是别人，那是他自己。每一个都是他自己。每一个走过这扇门的人，最后都会留在这儿，变成金色的雕像，等着下一个自己。
“那我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会走出去。”那个人说，“你会走完八扇门，你会看见那个东西，你会知道一切。然后你会回来，躺在这个台子上，等着下一个你。”
陆烬站在那儿，浑身发抖。
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怜悯，没有安慰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拿出来。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，“用手伸进去，拿出来。”
陆烬慢慢抬起手。
他的手在抖，抖得厉害，抖得他几乎握不住。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胸口上。那里很凉，凉得刺骨，和那些沙子完全不一样。但在那冰凉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跳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心跳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把手伸了进去。
没有血，没有肉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伸进去，就像伸进了水里，伸进了空气里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跳动的东西，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手指，像要跳出来。
他握住它。
那一瞬间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他看见一片雪原，白得刺眼。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，等着他，等着他出来。他看见那个人的脸，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，闭着眼睛，睫毛上落着雪花。他看见那个人的手，握着算盘，手指冻得发紫，但一直没有松开。
沈昭。
他在等他。
他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。
睁开眼睛的时候，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上带着笑，很淡，很轻，像终于可以休息了。胸口不再起伏，手垂在两边，他躺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和那些金色的雕像一模一样。
陆烬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第五块。金色的，亮得刺眼，和那些光一模一样。它在他手心里跳着，一下一下，跳得很急，很欢快，像找到了家的孩子。
他把那第五块放在胸口。
五块东西在一起，跳成了一个节奏，跳得他浑身发烫，跳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听见了什么声音，很远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那些站在沙子里的人还站在那儿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。每一个都是他，每一个都在看他。
他走得很快。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。
那条石头路还在，走一步，身后的石头沉进沙子里，走一步，前面的石头从沙子里浮出来。那些翻滚的沙子还在，一粒一粒蠕动着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金色的沙漠还在那儿，那些站在沙子里的人还在那儿，那个躺在台子上的人还在那儿。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，什么都不曾改变。
但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他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，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很轻，很飘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，让他心里发酸，让他想要回头，让他想要留下来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往前走。
走廊里还是那些灯，一跳一跳的，金色的，像活的东西。他走过的时候，那些灯往他这边偏一偏，像在看他，像在送他。
他走了很久。
久到他觉得这条走廊会一直延伸到天荒地老。但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了那扇门。
那扇木头做的门，没有刻字，没有符号，只是关着。门缝里透出光来，不是金色的，是白的，很亮，很冷，像雪的光。
他走到门前，伸出手，推开了门。
冷风扑面而来。
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他的头发上，肩膀上，脸上，凉凉的，很快就化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站在那片雪地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沈昭站在那儿，站在那片雪地里，身上落满了雪，像一个雪人。手里还握着算盘，眼睛还盯着那扇门，嘴唇冻得发紫，但他一直站在那儿，没有动。
看见他的时候，那双眼睛突然亮了。
陆烬走过去，走到他跟前。
他们站得很近，近得能看见对方睫毛上的雪，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
“回来了？”沈昭问。
声音很哑，很轻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陆烬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沈昭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他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，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去。
陆烬靠在他身上，闭着眼睛。
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他们身上，很快就把他们埋成了一个白色的雪堆。
黑三和王二柱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陆烬动了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昭松开他，点了点头。
他们转过身，往北走。
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大，越下越密，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埋得干干净净。
但他们知道，前面还有三扇门。
等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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