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清军的狼烟和号角声,像一柄柄无形的大锤,狠狠敲碎了帅帐内残存的喧嚣与侥幸。
所有将领,包括那几个叫嚣着要擒拿林默的降将,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瞬间噤若寒蝉。
他们的脸上,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恐惧,以及,那份死死钉在林默身上的、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希冀。
石达开的眼神里更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,他没有开口,但那份无声的询问,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。
林默知道,这一刻,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,一个能让这支军队活下去、甚至重新燃起希望的答案。
林默轻轻呼出一口气,刚才一番唇枪舌剑,加上精神力的剧烈消耗,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虚弱。
他扶着案几,指尖几乎陷进粗糙的木纹中,身体才堪堪稳住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,此刻,这群人,这支军队,包括石达开本人,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。
他转过身,重新回到那张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斑驳的行军地图前。
他的食指这一次没有停在大渡河,而是从紫打地,沿着山脉与河流的蜿蜒,缓缓地向西南方向移动,指尖滑过一个个不甚清晰的地名,最终,重重地落在了地图边缘,那个被标注为“安南”的地方。
“翼王,诸位将军,”林默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大渡河已是绝境。清军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,我们绝无可能渡河。更北的方向,是清廷腹地,更是死路。唯一的生路,在南边。”
他的手指再次按在“安南”二字上,那两个字,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,让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沉。
“南边?”张遂谋皱眉,他是一个谨慎的文士,思维缜密,但对这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设想,本能地感到抗拒。
“南边只有蛮荒之地,深山老林,毒瘴瘟疫。去了那里,我等岂非自寻死路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尽管林默刚刚展现了“神迹”,但将一支十万大军引入未知的蛮荒之地,这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极限。
赖裕新则是一脸茫然,他只知打仗,对地理不甚了解,但看张遂谋的反应,也觉得这主意听起来有些不靠谱。
他的铜铃大眼,疑惑地在林默和地图之间来回转动。
石达开则没有说话,他只是紧紧盯着林默,等着他的解释。
经历了梦境和现实的双重冲击,他已经完全相信林默的“先知”能力,他知道林默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他感到手心微微发凉,那是对未知的恐惧,也是对林默的绝对信任所带来的期待。
林默看向张遂谋,目光平静而锐利:“张军师,你所知的安南,是三十年前的安南。如今,那里已非蛮荒之地。法国人,你知道吗?”
张遂谋的脸色微微一变,他当然知道法国人,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“洋夷”,在广州、上海等沿海港口常常能见到他们的商船和兵舰。
但安南与法国人有什么关系?
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正向自己涌来。
林默没有等他发问,继续说道:“法国人自十年前开始,便在安南修建港口,训练军队,经营得有声有色。虽然他们对安南当地的阮朝政权进行压榨,但同时也带来了我们所急需的一切——火器、船舰、炼铁之术、筑城之法,以及,工业文明的种子!”
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,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逃生计划,更是一个宏大的战略部署,一个能够改变他们命运,乃至改变天下的宏伟蓝图。
“大渡河,我们必须放弃。不是投降,而是主动战略转移!”林默的指尖从大渡河一路向南,画出了一条曲折却坚定的路线。
“我们将避开清军锋芒,进入西南,联合苗、彝、瑶等各族兄弟,以这些深山老林为屏障,一路向南。那里地势险峻,清军势大却不习山地作战,他们的粮草补给线也无法跟上。而我们太平军,最擅长的就是以战养战,在困境中求生!”
“到了安南,我们将利用法国人的技术与物资,建立根据地。那里物产丰饶,可以开矿山,办工厂,建立新式海军与陆军!待羽翼丰满,再图北伐,挥师中原!”
林默的描述,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,徐徐展开在众人眼前。
他不仅指出了生路,更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,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脏狂跳、热血沸腾的未来。
石达开听着,眼神从最初的疑惑,变成了震惊,再到最后,燃起了熊熊的烈火。
他曾是太平天国中最具战略眼光的将领,然而此刻,林默所提出的蓝图,却远远超越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。
在绝境中找到生路,更在生路中找到复兴的宏图霸业!
“南下安南……引入西学……”石达开喃喃自语,仿佛在咀嚼这几个陌生而又充满力量的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