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二字刚在林默心中落下,那弥漫而起的浓雾便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浓重。
起初,它还只是一缕缕贴着水面游走的白纱,带着大渡河特有的潮湿水汽与清冷腥气。
转瞬间,雾气便汇聚成片,翻涌升腾,像一堵无边无际、粘稠而冰冷的城墙,缓缓地从河心向两岸横压过来。
对岸清军营地里那些因为主帅发疯而胡乱晃动的火把,光芒在浓雾中迅速黯淡下去,从一团团跳动的火焰,缩成了一片片模糊而昏黄的毛边光晕,最后彻底被黑暗与浓白吞噬。
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喊叫声,隔着湍急的水流与厚重的雾障传来,显得飘忽不定,如同鬼魅在深渊底部的呓语。
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,湿冷的雾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尖针,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士兵们的甲胄缝隙,紧贴着温热的皮肤。
黄鼎凤只觉得后颈一阵寒气激起,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天气!”黄鼎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尘土气息的破旧披风。
他盯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,瞳孔因不安而微微震颤,脸上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。
他压低了声音,呼吸在寒气中化作一团团白烟:“国师,这雾……也是您召来的?”
在他看来,寻粮、引洪、咒疯敌将,再召来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雾,这一切连贯得天衣无缝,根本不可能是巧合。
这位年轻的国师,分明就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。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目光从大雾上收回,平静地看向黄鼎凤和一旁的石达开。
他们的脸上,映着身旁篝火跳动的橘红色光芒,眼神里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激动、近乎盲目的狂热,以及一丝对未知神秘力量的深深恐惧。
“这不是我召来的。”林默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他感受到一颗冰凉的水珠在睫毛上凝结、坠落,缓缓说道,“这是天时。天时,地利,人和,三者齐备,方可成事。我只是,恰好能看到它何时到来。”
他没有过多解释系统的存在,这种介于“神迹”与“预见”之间的模糊说辞,最能安抚人心,也最能维持他的神秘与权威。
石达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冷冽的气流灌入肺部,让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,作为统帅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:“国师,大雾锁江,敌营大乱,这正是天赐良机!我军是否即刻整备,趁雾渡江,一举击溃唐友耕?”
“请国师下令!末将愿为先锋!”黄鼎凤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,他“噌”地一声抓起身边的佩刀,粗糙的掌心与冰凉的刀柄紧紧摩擦,刀锋在残存的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寒芒,“杀过去!砍下唐友耕那狗贼的脑袋,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!”
他的话音一落,周围的太平军将士们纷纷响应。
刚刚填饱肚子的他们,肠胃里还残留着米饭的温热,体力正在迅速恢复。
而被清军炮火压着打的憋屈,以及对国师神威的狂热崇拜,让他们的战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。
“杀过去!”
“荡平清妖!”
喊杀声此起彼伏,在厚重的浓雾中碰撞回荡,充满了实质般的肃杀之气。
然而,林默却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一个字,如同一盆从头顶浇下的冰水,瞬间熄灭了所有人沸腾的热血。
黄鼎凤脸上的激动僵住了,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默:“国师?为何?敌军主帅已疯,军心溃散,此时不攻,更待何时?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
“机会?”林默反问,他的眼神锐利如出鞘寒刀,扫过在场每一个激动的将领。
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,让嘈杂的空气再次冷了下来,“黄将军,我问你,我们有多少船?”
黄鼎凤一愣,声音有些发干:“我们……我们没有船。之前的民船,都在大渡河畔被烧了。”
“那我们如何渡过这水流比山洪时还要湍急的大渡河?”林默继续追问,语气虽淡,却字字扣在痛处。
“我们可以临时砍伐树木,制作木筏……”黄鼎凤的声音越来越低,他甚至能听到河水撞击礁石那雷鸣般的轰响,自知这只是奢望。
在这光秃秃的河滩上,连像样的树木都找不到,更别说在黑夜与浓雾中扎筏渡江。
林默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就算我们能过去,然后呢?唐友耕部下尚有数千人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我们有多少人?强渡之后还剩多少战力?打赢了,又能得到什么?几百杆破旧的火枪,几门拖不动的红衣大炮,还是唐友耕那颗毫无价值的脑袋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震得众人耳膜嗡鸣:“我们的目标,是杀一个唐友耕吗?是打赢这一场无关痛痒的遭遇战吗?不是!我们的目标,是活下去!是带着这仅存的数万精锐,跳出清妖的包围圈,去一个能让我们喘息、壮大,最终卷土重来的地方!”
一番话,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口。
那些被短暂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将士们,顿时如坠冰窖,瞬间冷静了下来。
是啊,他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唐友耕,而是整个大清。
杀了他,后面还会有李友耕、张友耕。
他们这支孤军,已经经不起任何无谓的消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