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挟着新湖泊的湿冷水汽,吹拂在每个人的脸上,却浇不灭他们心中的狂热。
林默的命令,在数万人的寂静中清晰地回荡。
工兵营的匠人们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神情,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那些从乌蒙部落缴获来的、色彩斑斓的生丝。
在国师的图纸指导下,这些原本用来织造祭祀袍服的华美之物,正被一针一线地缝合成一个个巨大的、丑陋却充满力量的布囊。
熬煮的桐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,与生丝的柔滑感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芬芳。
当十几个巨大的布囊在空地上被撑开,如同瘫软的巨兽尸体时,数万太平军将士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们看不懂,但他们选择相信。
林默站在一个巨大的藤条编织篮里,亲自点燃了下方的火盘。
经过特殊处理的油脂瞬间爆出熊熊烈焰,燥热的气浪翻滚着冲入布囊。
那瘫软的“巨兽”开始颤抖,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鼓胀、挺立。
它挣脱了地面的束缚,开始向上攀升,一股沛然的浮力拉扯着固定篮筐的绳索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绷紧声。
“天灯!是天灯升起来了!”有士兵失声惊呼。
但这比任何孔明灯都要庞大百倍、千倍。
它升腾而起,遮蔽了月光,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,仿佛一尊从幽冥中苏醒的神祇。
林默没有多言,只是挥了挥手。
亲卫们将一面面从清军前锋营缴获的、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“湘”字大旗,挂在了另外九个同样升空的巨大热气球吊篮下方。
“斩断绳索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十个巨大的阴影沉默着,庄严地,缓缓越过那道奔腾不息的新生洪流,借着从西南吹来的山谷风,朝着灯火通明的红河关隘,飘然而去。
它们就像是十尊沉默的死神,携带着数万清军覆灭的“亡魂”,去向下一个目标宣告宿命的降临。
林默举起了千里镜。
冰冷的镜片中,红河关隘那坚固的城头,瞬间乱成了一锅沸水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些头戴圆顶斗笠、身材矮小的安南士兵,正惊恐地指着天空,有人丢下了手中的长矛,有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,还有军官在徒劳地挥舞着佩刀,试图维持秩序,却被溃散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。
一个身穿二品武官袍,体态臃C的将领,正是此关守将阮德成。
林默看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女墙边,举着一面西洋铜镜向上望。
当那面破碎又血迹斑斑的“湘”字大旗从他头顶几十丈的高空幽幽飘过时,阮德成的身子猛地一僵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恐惧是最好的信使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关隘那扇沉重的包铁大门,在刺耳的摩擦声中,轰然关闭。
吊桥也被缓缓拉起,城头上的火把数量增加了数倍,一片风声鹤唳。
他这是要闭关自守,装聋作哑了。
“国师,这阮朝的猴崽子是想当缩头乌龟啊!”石达开策马来到林默身边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。
林默放下千里镜,镜片边缘的冰冷触感让他愈发冷静。
“乌龟的壳再硬,也怕被人堵死在洞里。”
他转头,目光投向了那些同样从清军手中缴获的、炮身漆黑、散发着狰狞气息的劈山炮。
“传令炮营,所有劈山炮前移三百步,不用对准城墙。”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,他伸出手指,遥遥指向关隘两侧那陡峭的悬崖峭壁,“对着这两边的山体,给我来一轮齐射。我要让他知道,这天谴,还没结束。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十几门沉重的劈山炮在安南守军惊恐的注视下,被缓缓调整好了角度。
“开炮!”
轰!轰!轰!
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。
橘红色的火焰在炮口喷吐,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,没有砸向城墙,而是狠狠地撞进了两侧本就因风化而疏松的崖壁!
山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无数被震裂的巨石开始松动、剥落,随即,在重力的牵引下,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,裹挟着万钧之势,轰然崩塌!
“轰隆隆——”
烟尘冲天而起,遮蔽了星月。
巨大的落石将关隘后方的山道彻底堵死,激起的碎石甚至砸在了阮德成的官帽上,吓得他屁滚尿流。
唯一的退路,被截断了。
关隘,成了一座孤岛。
“黄鼎凤。”林默唤道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上这个。”林默将一个用铁皮和牛皮赶制出的简易扩音筒递给他,“去城下喊话。告诉阮德成,我军只为借道,并无意与安南为敌。一炷香内,开门献关,既往不咎。否则,山石崩塌之处,便是他与这关隘的下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