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不纯粹,它像是一股裹挟着冰冷砂砾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瞬间淹没了那个名为林默的意识体。
随着“天命推演”的深度启动,林默感到太阳穴处的血管犹如受惊的青蛇般突突直跳。
这不是那种玄幻小说中祥和的内视,而是一场近乎酷刑的逻辑重构——系统正强行接管他的感知神经。
他能听到无数碎片信息在脑海中炸裂的声音:那是斥候鞋底摩擦泥土的频率、是空气中硝烟余烬的化学分子式、更是那些被量化的人心算计。
这种极度耗费脑力的运算,让他的视网膜上仿佛被烧红的钝刀缓慢划过,强行拼凑出一个大概率发生的“未来”。
【战役结算已完成。击杀法军指挥官,全歼追兵,评价:S级。】
【奖励声望值:35000点。】
【当前剩余声望:35320点。】
那原本枯竭的数值瞬间暴涨,带来了一丝清凉的、带着薄荷味的慰藉,如同久旱逢甘霖,暂时压制住了脑部仿佛沸腾的灼痛。
林默在意识深处长舒一口气,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虚空投影上。
画面在一阵如同老式胶片断裂般的抖动后,逐渐从模糊的色块中沉淀出清晰的轮廓。
那不是温暖的营帐,而是一处距离营地后方三里、隐匿在断崖下的岩洞。
岩壁上挂着浑浊的水珠,每一滴坠落的声音都在系统的音频增强下,像重锤砸在耳膜上——“滴答、滴答”,在寂静的石板上溅起一圈圈带着铁锈味的声响。
洞内空气湿冷粘稠,混杂着厚重的蝙蝠粪便臭气、霉变的苔藓味,以及一种劣质、未燃尽的松脂焦味,熏得人鼻腔生疼。
在那幽暗摇曳的火光下,两个人影被火舌拉得极长,在崎岖的石壁上诡异地扭动,如同从幽冥中爬出的鬼魅。
左边那个,正是刚刚还在阵前慷慨陈词的副统领,辅王杨辅清。
他此刻丢掉了白天的嚣张,焦躁地来回踱步,那双沾满暗红色干涸泥浆的战靴摩擦着沙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林默能清晰地看到他按在腰间佩剑上的右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,指尖细微地战栗着,却始终没有勇气将那柄象征荣誉的剑拔出来。
右边坐着的,是一个穿着普通商贾青色棉袍的中年人。
他面白无须,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阴鸷的光,手里正反复揉搓着一枚光绪元宝,银元碰撞的声音在湿润的洞穴里显得格外黏腻。
林默认得这张脸——张德山,清廷四川总督丁宝桢麾下的头号特务。
“辅王,时候不早了。”张德山的声音在大润的洞穴里回荡,带着一种毒蛇爬过枯叶般的沙沙感,“骆秉章大帅的耐心是有限的。昨夜斥候回报,湘军水师已破雅州浮桥,明日子时,若大军还未过河,那这十万颗脑袋,可就真的要填进大渡河喂鱼了。您听,那河水的声音,像不像索命的冤魂?”
杨辅清猛地停下脚步,大口喘息着,林默甚至能捕捉到他喉咙里吞咽唾液的咕噜声。
“你真的能保我一命?”杨辅清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还有我的亲兵,三千人……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当然。”张德山笑了,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、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黄绫文书,在膝盖上徐徐摊开。
那金灿灿的色泽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极度刺眼,仿佛一块散发着诱惑气息的腐肉。
他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腐蚀性的毒液:“只需将石达开的中军引向紫打地那片泥沼,剩下的事,大清神机营会替你办妥。事成之后,您便是大清的二品提督。荣华富贵,总好过在这穷山恶水里当个被凌迟的反贼,不是吗?”
杨辅清死死盯着那份文书,鼻翼剧烈扇动,他能闻到那文书上朱砂的血腥气。
他怕了,从金田起义到如今,十几年见惯了生死,但当死亡的阴影真切地触碰到他的脊椎时,他崩溃了。
他不想死,更不想像那些被关在木笼里、皮肤被一寸寸割掉的同僚一样。
“好。”
杨辅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像是吐出了最后一点灵魂。
他抓起毛笔,笔尖在触碰到黄绫的瞬间剧烈抖动,溅出一滴墨点,如同在这背叛的契约上留下了一颗泪。
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名字,又用大拇指狠命按在了鲜红的印泥上。
那指印红得刺眼,在林默的视野里逐渐幻化成一片喷涌而出的鲜血。
【推演结束。】
【事件确认:杨辅清叛变。概率:100%。】
现实感如同重锤击顶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,视网膜上残存的岩洞火光还在跳跃,耳中嗡鸣声经久不散。
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,咬破舌尖,辛辣而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感在口腔中炸开,才强行把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。
营帐内的烛火在他眼中晃出一片重影,每一丝火光的摇曳都让他神经抽搐。
他伸手端起桌角早已凉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,带走了一丝内心的焦灼,但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恶心。
杨辅清不仅要逃,还要拿石达开和十万兄弟的命做投名状。
若直接告发,以石达开那固执的性格和对“天父”情谊的看重,未必全信。
必须从那个最脆弱、最容易引起共鸣的底层突破。
林默站起身,理了理褶皱的衣摆,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雨后的深秋,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,却透着一种入骨的凉意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芬芳,还掩盖不住地飘来伤兵营方向那阵阵腐肉味、陈旧的草药味,以及一种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。
林默踩着泥泞湿滑的道路,脚下的淤泥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粘稠声响,他径直走向营地一角。
那里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卒,赵老三。
他是广西来的老兄弟,瞎了一只眼,那空洞的眼窝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,如今正发着高烧,枯草般的白发粘在满是灰土的额头上。
“娘……别杀俺娘……”赵老三在破烂的草席上蜷缩成一团,那只枯树皮般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烂稻草,指缝里全是污垢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林默缓缓蹲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