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埃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是一种被高分贝爆炸震荡后的尖锐余音,像是有无数只疯狂的黄蜂在颅骨内壁横冲直撞。
他用力甩了甩头,视网膜上依旧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暗红色——那是刚刚那棵百年榕树被榴弹瞬间气化的残影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刺鼻的焦糊味,那是古老木质纤维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的气息,夹杂着泥土被翻开后的腥气,直冲肺腑。
每一次闭眼,榕树拦腰炸断、木屑如暴雨般横飞的画面都在他眼前反复回放。
他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且覆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,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艰难,挤压着肺部残存的氧气。
可现在,对方居然声称是“天朝官军”?
这支军队的军容和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清军都截然不同。
那些清军士兵,要么是穿着破烂号服、拿着生锈长矛的绿营兵,身上散发着廉价烟草和经年不洗的酸臭味;要么是装备稍好但军纪涣散的湘军勇营。
可眼前这些人,队列严整如刀削斧凿,黑色军服的布料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质感。
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隼,透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,那种百战余生后淬炼出的杀气,仿佛化作了实质性的寒意,顺着皮埃尔的皮肤毛孔往里钻。
尤其是他们使用的武器……那种在三百步外精准狙杀的清脆枪响,还有那震得脚底地面阵阵发麻、威力堪比重磅榴弹的恐怖火炮……荒谬!
这绝对不是大清能拥有的力量!
混乱的思绪中,皮埃尔感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如铁钳般生硬的巨力,他被人连推带搡地请进了一顶临时搭建的粗陋军帐。
帐篷帆布在潮湿的江风中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沉重声响。
步入帐内的瞬间,光线骤然昏暗,一股浓重的泥土、粘稠汗水和火药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。
安南将领阮文德脸色煞白,两腿发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几乎是被人架进来的。
他一屁股坐在主位旁的硬木椅子上,椅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吱呀。
阮文德眼神飘忽不定,嘴唇轻微打颤,显然魂还没回来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正是刚才在桥头喊话的“使者”赵老三。
他身后站着两排亲兵,玄色的甲片随着呼吸发出细微而冰冷的金属磨牙声。
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,目光如狼似虎,死死盯着帐内的每一个人。
而被俘的广西提督苏元春则被绑在一旁的木桩上,粗糙的麻绳紧紧勒进肉里。
当嘴里的破布被取下时,他发出一阵急促而贪婪的喘息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与恐惧。
赵老三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朱砂大印的文书,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古怪调子念了起来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奉广西提督苏大人钧令!兹有天朝精锐,为清剿窜入西南边陲之长毛余孽,需借道贵国。尔等安南边防军,即刻让开镇南关至谅山一线通路,并提供三日粮秣,以彰显藩国之恭顺!若有延误,视同通匪,天兵到处,玉石俱焚!”
念完,他“啪”地一声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泛黄茶碗里的残水跳了起来,溅了一桌。
“苏大人,”赵老三斜睨着被绑着的苏元春,慢悠悠地问道,“可是这个理儿?”
苏元春浑身猛地一颤,他感受到后腰上顶过来一股锥心的凉意——那是亲兵腰刀冰冷的尖端,隔着单薄的官服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。
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在干枯的脖颈间起伏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正是如此。本、本官奉旨……联合剿匪。”
阮文德一听“借道”和“粮草”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他怕的不是打仗,而是怕这群瘟神赖在自己地盘上不走。
他刚想开口辩解,却被皮埃尔抢先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