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从天而降的“雷罚”，无声无息，却能精准地在头顶炸开，收割人命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。
短暂的死寂后，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慌。
“山神……山神发怒了！”
“是天雷！天雷啊！”
离得最近的土司兵第一个崩溃，他扔掉手里的弯刀，屁滚尿流地朝着山谷外逃去。
恐慌如同瘟疫，瞬间传染了整个队伍。
数百名土司兵哭爹喊娘，阵型大乱，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退，自相践踏，场面一片混乱。
桑巴从地上爬起来，惊魂未定地摸了一把脸上的血，当他看到自己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帅旗和死伤惨重的亲卫时，最后一点战意也消失殆尽。
他连滚带爬地跨上一匹受惊的矮马，嘶吼着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山包上，刚刚还在等死的法国人，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山下这离奇的一幕。
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围兵，下一秒就如见了鬼一般溃不成军。
他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山谷入口，林默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土司兵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他没有下令追击，而是转身对赵老三说：“把那件干净的儒衫拿来。另外，找根竹竿，挑一面白旗。你再点上十个弟兄，跟我下去一趟。”
片刻后，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儒衫的林默，显得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。
他手中未持寸铁，只是缓步走在最前，身后是高举白旗的赵老三和十名神情冷峻的亲兵。
一行人从容不迫地穿过土司兵留下的狼藉，走向那个孤零零的山包。
“站住！不许靠近！”
一声生硬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呵斥从山包上传来。
昂利中尉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身体，举起了手中那支没有子弹的夏塞波步枪，枪口直直地对准了林默。
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困惑，脸上沾满的血污和泥土，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狮子。
林默仿佛没有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，他停在距离山包约五十步的地方，这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，既能让对方看清自己没有恶意，又能清晰地交谈。
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，无视了昂利的警告，开口说的，却是一口流利到让所有法国人都为之错愕的、带着纯正巴黎口音的法语。
“MonsieurleLieutenant,ilsemblequevotrevoyagenesesoitpastrèsbienpassé.”（中尉先生，看来你们的旅途不太顺利。
昂利举枪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，从警惕，到错愕，再到难以置信，仿佛瞬间凝固成了一座雕塑。
山包上所有能听懂法语的法国人，包括那位名叫玛丽的女医生，全都愣在了原地，如同集体中了石化魔法。
一个“清国人”？
讲着比他们在巴黎街头听到的还要标准的法语？
这比刚才那声天崩地裂的爆炸还要让他们感到震撼。
林默的微笑不变，继续用那优雅的法语说道：“Jepassaisparhasard.Peut-êtrequejepeuxvousoffrirunpeudaide.”（我恰好路过此地，或许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帮助。
他没有等对方回答，目光扫过他们那个简陋的环形防线，微微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学究式的点评。
“你的环形防御阵型看似稳固，但东北角的火力点配置出现了明显的漏洞。那个位置的地势稍有凹陷，一旦敌人从侧翼集中优势兵力突击，只需要三分钟，就能撕开你的防线。”
说着，他仿佛在进行一场沙盘推演，从容不迫地补充道：“这让我想起了拿破仑陛下在马伦哥战役中的一个相似案例，当时拉纳将军就犯了类似的错误，如果不是德赛将军的骑兵及时赶到，整个法军右翼都会被奥地利人包抄。细节决定成败，中尉先生。”
寂静。
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，此刻听来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昂利和他的手下们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。
熟知欧洲战史？引用马伦哥战役？
这已经不是震撼了，这是颠覆。
颠覆了他们对这个东方古国、对这里所有人的全部认知。
女医生玛丽睁大了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山下那个穿着儒衫、侃侃而谈的东方男人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，眼前这个人，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，每一个微笑，每一句话，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昂利那份源自法兰西帝国军官的傲慢，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他下意识地，缓缓地，放下了手中的步枪。
那支冰冷的武器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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