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温和的、带着纯正巴黎口音的法语,此刻在昂利听来,却比刚才那雷鸣般的怒吼和利剑割喉的冰冷更加恐怖。
一个更大的交易?他还能有什么拒绝的资格?
昂利的身体仍陷在不受控制的痉挛中,牙关咯咯作响,细碎的震动顺着下颌骨传导至耳膜。
那梦境太过真实,以至于他脖颈处仍残留着剑锋划过皮肤的幻痛——那是种令人绝望的、被切开气管后的凛冽凉意;而当头颅滚落在地,视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,至今仍拉扯着他的平衡神经。
魔鬼……不,是神明。
只有神魔才有如此匪夷所思、干涉现实与梦境的力量。
林默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。
他微微低头,从昂利那双布满血丝、因极度恐惧而扩大的瞳孔中,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刚才那番消耗声望值的入梦,就像是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骤然浇下一瓢冷水,刺耳的嘶鸣声中,昂利的意志被彻底淬炼、塑造成了林默想要的形状。
他伸出手,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昂利沾满冷汗、湿冷黏腻的肩膀。
那轻微的触碰,却让昂利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一缩,布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包上格外刺耳。
“别紧张,中尉先生。”林默的声音放得更缓,如同抚摸受惊猎犬脊背的低语,“我从不与死人做交易。你看,你们现在都还活着,这就是我最大的诚意。”
昂利抬起头,惨白的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呃、呃”的干呕声。
活着?
是啊,胸腔里心脏的剧烈跳动是真实的,但刚才的梦境告诉他,生死只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。
他毫不怀疑,如果刚才自己没有立刻让手下缴械,那尸山血海的幻象下一秒就会化作粘稠的血腥味,填满现实的呼吸。
山包上,玛丽医生和其余的法国士兵也都被这诡异的场景弄蒙了。
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向来高傲、宁死不屈的中尉,会在一次简单的对视后,就崩溃得像个被吓坏的孩子。
玛丽扶着一个伤员,灰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。
她远远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东方男人,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的侧影拉得极长,如同一道横亘在荒野上的巨大阴影。
“你们想要的,不只是这五十支步枪,对吗?”终于,昂利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尽管嘶哑得像是粗糙的砂纸在木板上反复摩擦。
他是个聪明人,否则也无法年纪轻轻就当上中尉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,对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这批武器,或者说,不仅仅是武器。
“当然。”林默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武器只是敲门砖,是让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交流的基础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神情惶恐、紧握拳头的法国人,最后落在了那两门被遗弃在山包另一侧、盖着粗糙油布的新式山炮上。
“我需要一个长期、稳定、而且绝对忠诚的武器供应商。”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却让昂利的心脏剧烈收缩,几乎停止跳动,“而你,昂利·德·蒙特班中尉,就是我选中的人。”
昂利猛地瞪大了眼睛,呼吸瞬间停滞。
这意味着走私,意味着背叛!
将法兰西帝国最先进的军火卖给一个潜在的敌人!
那是足以让他被钉在绞刑架上的重罪!
“不……不!这不可能!”昂利下意识地尖叫起来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,“这是叛国!我……我绝不会……”
“你会的。”林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。
他重新蹲在昂利面前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一字一句地敲击在对方的心口:“因为你别无选择。你以为,就算我今天放你们回去,你能向你的上级解释清楚,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损失了几乎所有的武器,还死了这么多人吗?”
昂利瞬间哑口无言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