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三和陈大喜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去,就被林默那句冷得掉冰渣子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淋下,冻得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“国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赵老三小心翼翼地探问,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已经习惯了林默的算无遗策,但此刻手指仍因紧张而下意识地抠弄着粗糙的衣角。
缴获了这等利器,不正是该趁热打铁,给敌人一个迎头痛击吗?
林默转过身,深邃且锐利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从一张张或激动、或困惑的脸上缓缓扫过。
刺骨的夜风卷着焦土味,将他身上青色儒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,在摇曳的火光下,他挺拔的身姿宛若一尊即将在黑暗中做出裁决的黑曜石雕像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亲兵的耳膜,“全军后撤三里,背靠山坳,安营扎寨。”
这个命令一出,空气仿佛瞬间抽干,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后撤?打了胜仗,手里还攥着滚烫的新式洋炮,却要后撤?
陈大喜那张因为摸到新炮而涨红的黑脸,此刻写满了扭曲的不解,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虚空中抓了抓,想反驳,却被赵老三严厉的眼神死死压了回去。
林默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,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命令:
“从现在起,停止一切操练。所有战斗兵员,不论是老兵还是新卒,全部转为工兵。辎重营分发所有铁锹、镐头,今夜通宵不歇,给我沿着这道山梁,正对着镇南关的方向,挖一条深沟!”
说到这里,他伸出苍白却有力的手指,在漆黑的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,语气决绝。
“要多长?”赵老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起伏。
“五里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,却在众人耳畔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五里!
那几乎是从营地山坳一直延伸到清军弓弩射程之外的极限距离。
动员全军数千人去挖一条五里长的深沟?
这是什么战法?
别说见了,听都没听说过。
这根本不是打仗,这是在做苦力,是在自掘坟墓!
军令如山,尽管心中翻江倒海,赵老三还是咬着后槽牙低吼一声:“是!国师!”
他转身离去,准备传达这道足以让全军哗然的命令。
**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临时营地就炸开了锅,谩骂声、疑惑声和金属铁锹撞击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。
白日里那股灼人的士气,瞬间被山谷间的冷雾吹散。
士兵们扛着铁锹,嗅着泥土的腥气,满脸疲惫地聚集在一起议论。
“搞什么名堂?让我们挖沟?”
“五里长啊!这是要挖到猴年马月去?”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叶片“哗啦”的尖锐摩擦声,由远及近。
“林默!”
一声怒喝,石达开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,掀开营帐的门帘,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脸色如铁的苏三娘,以及几位浑身透着血腥气的老将。
石达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喷出的热气在寒夜中化作白雾,一双虎目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国师,”他强压着火气,但声音依旧如同闷雷在帐内滚过,“你可知军心士气,乃一支军队的根本?我军刚刚夺得利器,士气正盛,你却下令后撤,令全军转为工兵,自掘长壕。这与怯战何异?”
林默静静地看着他们,亲自倒了一杯冒着袅袅白雾的温水递过去:“翼王息怒,先喝口水。”
石达开哪里顾得上,一把推开水杯,**滚烫的茶水溅在林默的手背上,白皙的皮肤瞬间烫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印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“林默,我敬你为国师……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将士们这口气给泄掉!”石达开声音沙哑,“我意已决,今夜,由我亲率一千老弟兄,携带新缴获的火炮,夜袭镇南关!”
“不可!”
林默断然拒绝,声音中透着的寒意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。
“为何不可?”
“因为翼王若是去了,正好就中了岑毓英的圈套。”林默看着石达开,眼神如针,“今夜出击,必败无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