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寡妇停下来,等着。
牧宁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点光,看着那根断了的黑线在她身上轻轻飘着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能说什么呢?
说你男人死了?死在哪儿不知道,怎么死的不知道,尸首埋在哪儿也不知道,只知道他死之前,还攥着怀里这张你的画像,画像的背面,是你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——“平安回来”?
他说不出口。
崔寡妇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动静,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她勉强笑了笑:“也是,您看命数是要收钱的。我带了……”
她低头翻包袱。
“不收。”牧宁说。
崔寡妇愣住了。
牧宁把招牌拎起来,往肩膀上一扛,站起身:“不收你的钱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牧宁说,“你那口子,还活着。”
崔寡妇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那点亮从眼底漫出来,漫到脸上,漫到嘴角,把整个人都照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牧宁点点头,“活得好好的。就是……那边的仗还没打完,回不来。再等等。”
崔寡妇站起来,双手攥着那双布鞋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抖了几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弯下腰,认认真真给牧宁鞠了一躬。
然后她转身跑进人群里,跑得很快,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快点带回去,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抢走。
牧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。
他看见那根断了的黑线,还缠在她身上,跟着她一起跑远了。
馄饨摊的老周端着碗走过来,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。”
牧宁低头看,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,汤上飘着葱花和油花。
“我没要。”
“我请的。”老周五十来岁,系着油腻腻的围裙,脸上带着常年被灶火熏出来的红光,“你那卦钱还不够买俩烧饼的,天天啃冷饼子,也不怕把胃啃坏了。”
牧宁端着碗,没说话。
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,掏出烟袋锅子,一边往锅里装烟丝,一边拿眼睛斜他:“崔寡妇那口子,到底还活着没?”
牧宁喝了口汤,没接茬。
老周等了等,见他不答,也就不问了。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,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慢悠悠地说:“我年轻时候也打过仗。那会儿有个算命的给我看相,说我这人命硬,活不过四十。你猜怎么着?我今年五十八了,还在这儿卖馄饨。”
牧宁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看见老周身上,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。
那金色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是金色——不是普通的命线,而是……
他没敢往下想。
老周被他看得发毛,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碗:“看什么看,吃你的馄饨。”
牧宁低下头,继续吃。
太阳升起来了,把青木镇的街巷照得暖洋洋的。馄饨摊上冒着热气,算命摊上老孙头正给一个老太太解签,卖糖葫芦的货郎吆喝声拖得老长,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,溅起一路灰尘。
牧宁蹲在街角,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
他把碗还给老周,扛起他的小马扎,夹起他的破招牌,往镇子东头的茅屋走去。
身后,那些五颜六色的因果线还在飘着,牵着,断着,缠绕着。像一池被风吹乱的水,像一张没有渔夫也能自己织下去的网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想,明天,又该去买烧饼了。
那个卖烧饼的老周,今天怎么没出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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