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了雨。
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茅屋顶的枯草上，像谁在轻轻挠着痒痒。牧宁躺在一张四条腿都不太齐整的竹床上，睁着眼睛，望着屋顶那个用破陶盆接着的窟窿。
盆里的水快满了，他懒得起来倒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涩味。秋深了，夜里凉得很，他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往上拽了拽，还是冷。
睡不着。
每次赶集的日子，他都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白天见了太多人，是因为白天见了太多线。
那些红的、黑的、灰的、金的线，在他眼前飘来荡去一整天，到了夜里闭上眼，还在一根一根地浮现。崔寡妇那根断了的黑线，货郎肩上的灰线，俊俏姑娘眉心的红线，还有老周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金色——它们像一群不散的幽灵，在他脑子里转着，转着，转成一个巨大的、没有边际的网。
牧宁翻了个身，面朝着窗。
窗户是破的，糊窗的纸烂了几个洞，月光从洞里漏进来，在地上印出几块银白。
他忽然想看看外面。
于是他就起来了，披上那件旧得发白的褂子，踩着冰凉的泥地，走到窗前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。
冷风扑面而来，他打了个哆嗦，却没缩回去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夜空。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后面的星空。
牧宁看见那些星星的时候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不是因为这星空太美——它确实是美的，墨蓝的天幕上，密密麻麻的星子像碎银子一样撒着，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挤在一处，有的独自悬着。
他眼眶发酸，是因为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些星星上，拖着无数根线。
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春天的雨丝，从九天之上垂下来，一根一根，扎进人间的各处。有的落进远处的山峦，有的落在镇上的屋舍，有的飘得更远，消失在极目之外的茫茫夜色里。
那些线，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粗壮如手臂，有的细弱如蛛丝。它们在夜风里轻轻飘着，颤着，偶尔有两根缠绕在一起，偶尔有一根突然断裂，断头在空中飘荡几下，渐渐消散。
这是牧宁看了二十年的风景。
从他记事起，就能看见这些东西。起初他以为人人都能看见，后来发现不是。他问过师父，师父只是叹了口气，摸了摸他的头，什么也没说。他问过镇上的孩子，孩子们以为他疯了，拿泥巴丢他。他就再也不问了。
再后来，他学会了沉默。
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，沉默地守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，沉默地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，推开窗，看看这些线，看看这些星星，看看这个既在他眼前、又在他之外的天地。
冷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寒噤，却没有动。
他在找一根线。
找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了。
那是从他心口伸出来的，一根极细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线。它不像别人的线那样色彩鲜明，它几乎是透明的，若有若无，飘飘忽忽。它从他心口钻出来，飘出窗外，飘向夜空，然后……
然后消失在茫茫星海之间，不知去了哪里。
牧宁看着这根线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