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这根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。是人?是物?还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?师父临终前曾盯着这根线看了很久,久到牧宁以为师父要说什么,结果师父只是又叹了口气,说了那句话:
“看得见的人,最苦。”
然后师父就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睁开过。
那时候牧宁十七岁。他在师父坟前守了三天,然后回到这个茅屋,一个人活到现在。
夜风大起来,吹得他直咳嗽。
牧宁关上窗,回到床边坐下。床吱呀响了一声,像是在抱怨他扰了自己的清梦。
他靠在床头,没有躺下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线来。崔寡妇的断线,老周的金线,还有那些普普通通的、纠缠不清的、红红黑黑的线。它们在他脑子里飘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罩在里面。
师父说得对,看得见的人,确实苦。
可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,他当时没听懂,现在也没完全懂:
“但看得见的人,也最不能逃。”
为什么不能逃?
因为逃不掉?还是因为逃了,就对不起这双眼睛?
牧宁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
他索性不想了,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:
老周身上那缕金色,到底是什么?
那颜色他见过。上次见到,还是五年前,有一个路过青木镇的云游道士。那道士身上的金线粗得像手臂,直直通向九天之上。牧宁只看了一眼,就不敢再看——那光芒太刺眼,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眶生疼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道士是传说中的“金丹修士”,是能飞天遁地、移山填海的人物。
可老周只是个卖烧饼的。
他在这镇上卖了二十年烧饼,每天起早贪黑,揉面、生火、烤烧饼,满手都是老茧,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。他老婆死得早,儿子在省城当伙计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他就一个人守着那个烧饼摊,和镇上的老少爷们混得烂熟。
这样一个人,身上怎么会有那种金色?
牧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别人的因果,关他什么事?
他只是一个看命数的,一卦三文,混口饭吃。那些金色也好,黑色也罢,都是别人的事。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
夜更深了。
茅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
窗外,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那些细细的、透明的线,从他心口伸出来,静静地飘向夜空,飘向那不知名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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