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是被那个梦惊醒的。
醒来时浑身冷汗，后背的褥子湿透了一大片，夜风从窗户破洞里灌进来，吹得他直打哆嗦。可他顾不上冷，只是直挺挺地坐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窗外的天还黑着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，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牧宁坐在黑暗里，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把那个梦从脑子里捞出来。
梦里是一片虚无。
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山，没有水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，像雾，又像光，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。
他站在那虚无里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一个白衣女子，坐在不知何处。
说她坐在“不知何处”，是因为那地方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椅子，没有石头，没有任何可以坐的东西。可她就是坐在那里，坐在虚空中，像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。
她的周围，是无数的锁链。
那些锁链从虚无深处延伸出来，一根一根，缠在她的手腕上，缠在她的脚踝上，缠在她的腰间，缠在她的脖颈上。有的粗如手臂，有的细如发丝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把她整个人困在中央。
可她脸上却没有痛苦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低垂着眼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牧宁想走近看看，却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动。他想开口喊她，却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。他就那么站着，隔着一段说远不远、说近不近的距离，看着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忽然抬起头来。
她望向他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，美得让牧宁一时忘了呼吸。可让他挪不开眼的，不是她的美，是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太多太多东西。
有孤独，有温柔，有疲惫，有期盼，有千百种他说不出的情绪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，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。
然后她笑了。
就那么轻轻一笑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，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可就是这一下，让牧宁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想冲过去，想问她是谁，想问她为什么被锁着，想问那一千个一万个问题。可他动不了，也说不了话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，看着她对自己笑，看着她慢慢变得模糊，看着那无数的锁链，一根一根，把她的身影遮住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牧宁坐在床上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，冷汗也干了。可那个笑容，那双眼睛，那无数的锁链，却像烙铁一样，烙在他脑子里，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这是谁？
他活了二十年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。可梦里那种感觉，那种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的感觉，又是从哪儿来的？
他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人有三魂七魄，魂魄不全，就会做梦。有些梦，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有些梦，是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打转。还有些梦……”
师父说到这里，停住了，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牧宁当时问他：“还有些梦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