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牧宁刚在街角坐下,还没来得及把招牌支好,就看见镇长家的长工二狗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“牧……牧先生……”二狗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“镇长……请您……去一趟……”
牧宁抬起头,看着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看见他身上缠着的那根线——灰扑扑的,连着镇长家的方向。那是“差事”的线,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把招牌放下来,慢悠悠地说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二狗子直起腰,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镇长一大早就让来请,说是有要紧事……”
牧宁想了想,站起身,把小马扎和招牌都收起来,夹在胳肢窝底下:“走吧。”
二狗子愣了愣:“您不摆摊了?”
“你不是说镇长有要紧事吗?”牧宁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,“还不带路?”
二狗子赶紧追上来,在前面领着,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牧宁。这年轻人来镇上一年多了,一直不声不响的,除了摆摊就是窝在那破茅屋里,从没见他和什么人来往。镇长怎么忽然想起请他?
他心里犯嘀咕,嘴上却不敢问,只是闷头带路。
二
镇长的家在镇子最东头,是一进三间的青砖大瓦房,院子里还套着个小院,养着鸡鸭,种着花草。这在青木镇算是数一数二的阔气人家了。
二狗子把他领到堂屋门口,就退下去了。
牧宁站在门槛外面,往里看了一眼。
镇长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,胖胖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里藏着点什么,让人看了不太舒服。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,穿着绸衫,摇着折扇,一副城里人的打扮。
牧宁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
他看见那年轻人身上,有一根细细的线,连着镇长,又连着更远的地方——那是省城的方向。线是金色的,不是那种纯正的金色,是带着点黄的、浅浅的金色。那是官场上的颜色。
他又看向镇长。
镇长的身上,线就多了。有连着老婆孩子的,有连着田产地契的,有连着镇上一干人等的。其中有一根最粗的,金灿灿的,从镇长心口伸出来,一直往省城的方向延伸,和那年轻人身上的线汇在一处。
那是官运。
这根线比老周身上那缕金色粗多了,也亮多了。可牧宁看着它,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仔细看了看,看出来了。
在那根粗粗的金线旁边,还有一根细细的线。那线不是金色,不是红色,也不是黑色——是灰白色的,像死鱼肚皮的那种灰白。它从镇长脖颈后面钻出来,绕到前面,悄悄勒在镇长咽喉上。
不紧,但确实勒着。
牧宁看着那根灰白的线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病线。
这是师父教过他的。
人有命数,命数里有定数,也有变数。定数是生老病死,变数是旦夕祸福。病线就是定数的一种——有的人身上有,有的人身上没有。有了,就说明这人命中有一场大病。什么时候病,病多重,全看那根线勒得紧不紧。
镇长这根,已经勒到咽喉了。
三
“牧先生?”镇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请进,请进。”
牧宁跨进门槛,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。
镇长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早就听说镇上来了个能看命数的高人,一直想去拜访,就是忙,抽不开身。今天总算把您请来了。”
牧宁没接话,只是点点头。
镇长被晾了一下,脸上笑容不变,继续道:“今天请您来,是想请您帮我看看今年的运势。眼看就要秋收了,收成好不好,家里顺不顺,总想心里有个底。”
他说着,朝旁边那年轻人递了个眼色。
年轻人会意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那银子白花花的,少说有二两,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。
牧宁看了一眼那银子,没动。
他看着镇长,问:“镇长想让我看什么?”
镇长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就是……就是运势啊,今年的运势。”
牧宁摇摇头:“运势太大了,我看不见。我只能看命数。”
镇长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有区别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