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没有解释。他站起来,走到镇长跟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脸。
镇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往后缩了缩:“牧先生?”
牧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镇长今年,要生一场病。”
镇长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旁边那年轻人插嘴道:“胡说!我们镇长身体好得很,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不打,怎么可能生病?”
牧宁没理他,只是看着镇长:“病得不重,也病得不轻。能好,但好了之后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镇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牧宁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:“牧先生这话……从何说起?”
牧宁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起身,往门口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:“那根线,已经勒到脖子了。再紧一点,就麻烦了。”
说完,他抬脚跨出门槛。
“站住!”那年轻人追出来,“你把话说清楚!什么线?什么勒到脖子?你……”
牧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走得不快,却一步不停。
年轻人还想追,被镇长叫住了。
“回来。”镇长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,低沉,疲惫,“让他走。”
四
牧宁回到街角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把小马扎支起来,把招牌戳好,坐在那儿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。
旁边馄饨摊上,老周端着碗走过来,往他旁边一蹲:“怎么?镇长找你?”
牧宁点点头。
“他那人啊,”老周吸了口烟袋锅子,慢悠悠地说,“一肚子心眼,就知道往上爬。他那儿子在省城给人当师爷,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他老子弄上去。今年听说省城有个空缺,八成是动了心思了。”
牧宁没接话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你给他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啥?”
牧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要生病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生个病算什么,谁还不生个病?”
牧宁摇摇头:“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牧宁没说。
他想起那根灰白的病线,想起它勒在镇长咽喉上的样子。它不紧,但确实勒着。而且它还在慢慢收紧,一天紧一点,一天紧一点。
师父教过他,病线一旦勒到咽喉,就只剩三个月的命。镇长那根,已经勒到了,但还没勒紧——还有时间,但也只剩时间了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。
不是不该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镇长不会信的,就算信了,他也做不了什么。病线这东西,不是人能改变的。那是命数,写在骨子里的,改不了。
可他不说,又觉得堵得慌。
师父说得对,看得见的人,最苦。
老周见他沉默,也不问了。他吸完一袋烟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回自己摊上去了。
牧宁坐在那儿,看着人来人往。
他看见卖菜的大婶身上缠着柴米油盐的细线,看见赶集的小媳妇身上挂着回娘家的红线,看见那群光屁股小孩身上飘着活蹦乱跳的、还没定型的彩线。
他忽然想,这些人里,有多少人身上也勒着那样的病线?有多少人,也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谁都逃不掉的地方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又该去找老周买烧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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